突然想去学琴,我还真就去了。
上帝把我们造出来,我们活着,总得有个信仰。没有信仰,总得有点嗜好。把我放在清朝,我的嗜好可能是吸鸦片。懒洋洋躺一雕花紫檀木小床上,吸一口看一眼对面软软唱曲的戏子。啥叫好日子?--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吸大烟,最好全社会人都吸,个个眼神柔和,无生存之烦扰,无工作之劳形。人固有一死,有人死于忧患重如昆明北麓长虫山,有人死于忧伤轻如春江水暖一鸭毛。我就愿意死于鸦片烟雾中--荷叶莲花藕!高兴喜欢爱!你管得着吗?买不到我去金三角呀,那儿大烟跟我们稻谷似的,堆锦积绣似的,遍地都是。昆沙已经死了我还怕什么,我扛一把斧头砍他们全体富裕。
查了查,得知乐器大致分为四种:吹奏、弹拨、拉弦、打击。我长这么老了,会吹的乐器惟有口哨,吹不成调,朋友称一听我吹口哨就想去尿尿。有年在西安市一地摊上看到埙,贾平凹作品里常提它。摊主教我半小时,我还是吹不出一个音符,只在土埙上吹出一片亮晶晶的口水。迫于礼貌我买了一套带回家,大大小小七八个一溜儿排在书架上。深夜,我深情凝视它们,想像传说中苍凉浑厚的声音。
年轻时候我特想学打架子鼓,最好是七鼓,嘭嘭嘭嘭,轻击如小珠小珠落玉盘,重捶如八百快马加一鞭。但我妈不同意,建议我去学中国传统打击乐器--"比如锣鼓。"她说。她喜欢听那种欢乐喜庆的"齐得咙咚锵咚锵"。我白她一眼:"不如学打架,有声音爆发力强。"我爸叼根香烟坐那儿,百合花一样地笑。
从来没想学拉弦乐器,看见提琴或二胡头就大,跟"夫君江南死,舍兄塞北亡"似的,感觉甚是凄惶。
估计我是学弹拨乐器的命。我学过十天钢琴。对我这种睿智而深刻的人来说,五线谱太简单了,老师随便一讲,我就懂得怎么读它。问题是弹好一首曲子必须反复熟练,十个指头要翻得"狮子滚绣球"--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一月两月可以做得到的。像我这种暴躁而急性的人,怎么可能把屁股一整天一整天粘在凳子上,而且还要重复重复再重复弹奏一首曲。最终,我只学会单手弹《两只老虎》和《献给爱丽斯》,逛商场时遇到电子琴,我就把右手放上去,弹出几句难听的《献给爱丽斯》,在营业员和顾客寻声侧目那一秒钟,我灵敏地猫腰闪人。学钢琴的最大收获,是玩一款叫"劲舞团"的网络游戏游刃有余,没玩几天小弟小妹收了一大票,把我当"大王"似供着。
据说古琴是弹拨类中最难学的乐器,我偏偏要去学。我这叫"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传说中的国际一根筋倔驴子二傻子大无谓精神估计就这样。 古琴班学生不多,大房间里坐了七八个人,每人发一古琴抱着,跟抱孩子似的。老师是一陈姓中年男子,刀条脸,刀锋却柔和。学生都年轻,除我和另两个80后,其余全是90后小孩儿,十六七岁,安静如花朵。第一天,老师给我讲古琴构造及原理--哪根弦哪个部位可以弹出什么音儿。十分感激他没讲古琴溯源或历史文化等,否则我铁定拂袖而去。古琴确实难学,虽然只七根弦,却可变化出七十根或七百根。我对它束手无策,久久地看着它,看得满头大汗。身边的学弟学妹轻抒手指,缓缓弹奏乱七八糟或行云流水的音符。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什么都没发生--我仅仅知道了古琴的模样。
下课前,老师提议,为了欢迎新同学,找个饭馆大家一起AA制吃饭好吗?大家一起说好!新同学就是我,我连忙说我请客。大家又一起摇手说不好!
饭菜上来了,素菜多,绿绿地装在白瓷盘里明艳动人。上午光顾对古琴流汗了,这才有时间打量我的"同学"们。小孩们几乎都穿棉衬衫,牛仔裤,平板鞋,朴素得像刚从旧社会穿梭到2008年。都不喝酒,说话声音很轻,使我疑心自己在寺庙跟一群小沙弥小尼姑进斋膳。盛米饭的时候,我不慎将一团米饭撒落在桌面,顺手将它扒拉在盛骨刺的碟内。万万没有想到、百分百没有想到、按照习惯没有想到、打死我也不会想到--我旁边一个眉目清秀的学弟伸过筷子,要夹那团米饭。我很吃惊:"做什么呢?"他说:"我吃。"--"不要了吧。"--"浪费了,我吃。"我眼睁睁看着他夹起那团米饭送进嘴里。我望望其他人,没人关注这个"事件",都在安静地夹菜吃饭。
下午,我没办法集中精神上课,我一直在想一些事情。放学后,我走在一条长满银杏树的街道上,我不走了,我抱住一棵树几欲哭出声。周杰伦会弹钢琴,他写了首叫《弹钢琴的孩子不学坏》的歌。我开始相信,弹琴的孩子都不学坏。
我决定从现在开始,我不嗔不痴,不骄不躁,不赌不嫖--我立志做个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