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却有些不同。离那间病房还有几米远就闻到了浓重人体组织腐烂的气味。走到跟前见病房的门是开着的,一个陌生的背影穿着肥大的男式工作服正在给崔妍妍换药。再细看她的侧脸,好像这几天在院里见到过她。而且司马毅说过,他的女朋友也要到医院来工作。该不会就是她吧?他不得不承认,她的侧影很美。
赵霞莉把失去知觉的崔妍妍由平卧改为侧躺,暴露出了尾骨部由于长期压迫导致坏死而形成的大面积褥疮——这完全是由于没有定时翻身所致。如果家人很上心,这类工作往往是交待给亲属们去做的。可崔妍妍出身偏远农村,家人听说她得的是精神病,而且已经成了植物人,本来就重男轻女的父母亲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看到家人不重视,巴爱君胆子也大了起来,她暗示护士们对这类病人可以不按常规处理。她巴不得这个章山旺的仇敌在这个世界尽快消失,以增加她在章山旺心目中位置的砝码。所以靠鼻饲维持生命的崔妍妍极度营养不良加上长时间得不到更换体位,发生大面积褥疮也就是在所难免的事儿了。
赵霞莉在病人的腰下垫上治疗盘,把双氧水倒向溃烂后脓迹斑斑的疮面。随着一阵“嘶——”的声响,一股腐烂组织被氧化的气味顿时弥漫了整个病房。待到表层的腐烂组织脱落后,雪白的尾骨便清清楚楚地裸露了出来!
曲明波完全被震惊了!以住崔妍妍总是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病房里外都闻不到什么气味。而且曲明波同巴爱君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即谁也不去招惹谁。所以巴爱君分管的病人曲明波从不过问。今天一看崔妍妍却被她弄成这般模样!曲明波感到自己的心像被刀绞一般,他心中的火山涌动的程度已经有些抑制不住了,呼吸也由此而急促起来。
赵霞莉依次剪除腐烂组织、消毒、盐水冲洗、涂上收敛剂和抗生素,最后把烤灯对着创面打开了电源。赵霞莉做得很认真很仔细。一直待到自己把要做的一切都做完了之后,才好像刚发现病房有人似的,说:“哇,您就是大名鼎鼎的曲明波主任吧。我叫赵霞莉,过几天才正式报到上班呢,今天我来病房随便看看,恰巧发现这位病人需要处理,我就为她做了。我刚才处理病人的步骤没有错吧,另外,——这不算是非法行医吧?”赵霞莉有意这样问道。
“不,你做得很好。而且她下一步需要做带有神经和血管的皮瓣移植,否则裸骨两侧的皮肤和组织由于距离太远已经很难自行对接。只是病人瘦成这种样子,只怕是连个取皮瓣的地方也没有了。”曲明波的脸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本来是普通的医疗问题,他却用咬牙切齿式的口吻说了出来。
赵霞莉被曲明波的样子吓坏了,她不自觉地,有点儿怯怯地问道:“你,你没什么事儿吧?”
“我没事儿,是这个世界有事!”曲明波几乎吼叫了起来。他刚转身要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指着赵霞莉说:“你把工作服脱掉放在原处马上离开这里,这儿没你什么事儿。——听到没有,躲得越远越好!”
赵霞莉真的被他的样子吓坏了,赶忙照做不误。她离开的时候,看到张发祥的身影匆匆忙忙地向办公楼的方向跑去。
曲明波命令护士长立即将全科召集在一起。大家交换着疑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嚷嚷起来:怎么刚刚开完交班会,又要全科集合呢?待看到曲明波那样由于愤怒而扭曲的脸,禁不住心中一惊,预感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了,一个个又都像避猫鼠,坐在会议室里不做声了。待全科一个不落全部集合完毕之后,曲明波大踏步走上小讲台,宏亮的声音立刻在不大的会议室里徊响起来:“我们中华民族是有着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相互关爱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品质。现在我们的国家已经走是了法制的轨道,一切都是有法可依的。医生更是一个神圣的职业,她给人类带来的本应是健康的身体和强有力的心理支持。医生的培养是一个艰苦而严谨的过程并且有着法律规定的准入程序。然而长期以来在我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呢?让我们拿起法律的武器,看看在我们的身边究竟发生了怎样的罪恶吧……”
司马毅在张发祥的引领下慌慌张张来到临床科,一听曲明波的话味就有点儿不对。说时迟那时快,司马毅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把曲明波拉下讲台,将他摁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走上讲台说道:“大家请不要紧张,其实没有什么事儿,只不过是曲明波自已由于个人的一些原因,所以他的情绪暂时有点儿问题,现在我宣布停止曲明波的科室负责人的职务,停止上班,自己在家中休养一段时间,由我暂时代理科主任。有什么问题大家可以反映到我这里来,我一定会让大家满意。好了,现在开始照常工作,没事了,大家工作去吧。”
巴爱君带着一丝得意的冷笑离开了会议室,众人也都各干各的活儿去了。曲明波根本不会想到司马毅会来这一手,所以猝不及防,一时间楞在了那里。待众人都走光了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于是一个箭步跳了起来想把众人再招集回来。司马毅上前一下子又把他摁住,却被曲明波一拳打在面门上。司马毅顾不上擦拭鼻孔流出的血,重又冲上去摁住了曲明波。曲明波却又是一个大脚,把司马毅踹到了后面的墙上。他的后脑撞击着墙壁,发出了重重的声响。
司马毅感到天旋地转,好长时间不能动也不敢睁眼。曲明波一股无名之火发泄之后,脑子也有点儿清醒了。他上去扶住司马毅,拨开他的眼皮看看瞳孔有没有什么变化。司马毅拨开他的手问道:“你打够了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你。只是,你有什么权力免掉我的职务。我又做错了什么。真是莫名其妙。”曲明波的呼吸依然很粗,他的情绪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他掏出自己口袋里的面巾纸递给了司马毅。
“我们的计划完全被你打乱了。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我们事先不是商量好了的吗?”司马毅用面巾纸擦拭着自己唇边的血迹。
“你去看看崔妍妍,看看她的样子,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不会无动于衷的。”
“忍耐有的时候需要比正常人有更多的骨气更大的毅力。鲁蟒并不是勇敢,如果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么你的所有智慧的抱负又有什么用呢?”
“我的抱负是做一名合格的医生。我倒想看看,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知道你就要远走高飞了。可你别忘了,你要去的地方是香港玛格丽特女皇医院。剑桥的硕士这当然是必需的条件,可原供职单位三位教授的推荐信也是那里沿袭英国的老习惯。如果你不能从事自己的老本行,那么你去香港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是做不成医生,到了香港难道会饿死我不成?”
“不错,你父亲是香港赫赫有名的建筑设计师,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可是想想你赴港的事情屡屡受挫,此次终于成行,你到了香港如果不能做本行,别的方面又做不出什么名堂,你怎么面对你父亲的新家庭呢?总不至于低三下四去求他们吧。”
司马毅说的正是自己心中的隐痛!曲明波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
还是司马毅把他扶了起来,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坐下。“你会成功的,让你的父亲,继母和弟弟妹妹们都对你刮目相看。到了一九九七我去香港看你,我相信那时候你会成为全香港最著名的心理精神科医生。到那时候,你可别不认识我这个土老冒啊。”司马毅双手扶着曲明波的肩头说道。
曲明波紧紧地握住了司马毅的手,没再说什么。
没过几天,曲明波的行程就确定了。司马毅和赵霞莉一同送他到机场。临上飞机之前,曲明波交给司马毅一只信封,并嘱咐他待飞机起飞后与赵霞莉共同打开它。
波音737飞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腾空而起。在候机厅外的草坪上,司马毅同赵霞莉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望着这只庞然大物渐渐升空变小,直到在他们的视野中完全消失。
他们沿着机场路往回走。司马毅觉得心里空落落地,因为又一个优秀的同事离他而去了。他转过头看了看走在一旁的赵霞莉,她的脸色亦显得很沉重。她在想什么?但愿这一系列的挫折能使她回心转意。他心中这样祈祷着。
司马毅突然想起了曲明波临登机前匆匆忙忙塞给他的那只信封,便从口袋里掏出来来。撕开封口,先是有两只栓在一起的钥匙滑落出来。司马毅将它们握在手中,然后展开信纸。赵霞莉也凑了过来。于是四只眼睛同时落在了曲明波那圆滑清秀的英文笔迹上。
司马,霞莉,你们好!
本想临走前与你们长谈一次,可时间太紧,各种手续繁多,竟没能抽出时间来,只好以笔代言了。
我知道市里有关领导提名我为安定医院临床科负责人的含义,我也知道自己接受了提名的同时也就肩负了一种神圣的使命。可是我最终选择了退却。我像一棵普通的小草,在风暴来临的时候弯下了自己的腰。可即使是挺拔的青松,他们不也经常要低下自己高洁的头颈吗?
虽然你们的观点并不一致,但你们无疑都是最优秀的人,也是最优秀的医生。我感激你们,视你们为最好的朋友,我想你们不会反对吧。
你们都在关心我,其实我也一直都在关心着你们。过去的岁月给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