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绵之恋
                                         作者        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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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东海省中港市位于碧波浩渺的北海之滨，向东跨过一条窄窄的海峡，与东亚另一个经济发达国家隔海相望；是国家对外开放的又一个著名的海路口岸；也是东海省同兄弟省份在政治、经济、文化、体育、等等方面进行竞争的重要砝码。历史上沿海城市的发展速度总要快于内陆，也是不争的事实。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叶的中国，“文革”刚刚结束，以阶级斗争为纲，你批我斗，越穷越光荣的时代终于过去了；发展经济，脱贫致富，进尔成为世界经济强国是现在的基本国策。也就是说现在是越富越光荣。好象上帝经常要同人们开开玩笑似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盛满名利荣耀，鲜花奶酩的篮子换了地方，让跑着马拉松追逐篮子的人类们突然发现起点和终点倒了个个儿，于是赶快折过头来再住回跑。要说发展经济，中港市当然也不甘落后，各种各样的私营公司、企业、饭店、商场、裹着铺天盖地的各类广告，雨后春笋似地冒了出来，仿佛给城市穿上了五颜六色的霓彩盛装。城里人腋下夹着公文包，走的动作，跑的速度，在马路上奔波着，眼神中分明闪射着对百元大钞的渴望；乡下人则从四面八方奔辏到城里，贩鱼卖菜的，打工收废品的，满大街溜达着找工作的，把个城市塞了个满满当当。建筑业是经济发展的龙头老大，摩天大楼在市区内受拆迁的限制，那时还只能在不算宽敞的马路边，在解放前遗留下的砖瓦房群里，在“文革”时期火柴盒式千篇一律的楼房旁，见缝插针式地露一下铮荣；而在以前荒芜的郊区，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比如东郊，那是一片绵延起伏的丘陵，上覆蓝天下衬碧海，依山傍水，绿草茵茵。其华丽与壮美，绝不逊于亚马逊河畔和夏威夷的海滩。由于是开发商竞相追逐的地角儿，所以地价也就像孙悟空似地，一天七十二变地往上涨。
就在这寸土寸金的东郊，有那么一片用冬青修剪成的围墙圈出来的，用专用草坪铺就的，高尔夫球场式的院落，里面的建筑也都是一座座精致的小楼，排列零散，却又像经过精心按排；楼房之间则有风格不同的小小园林相间隔。身置此处，都市的噪声被绿色的植物统统吸收掉了，污浊的空气被茂密的草坪置换得干干净净，眼前是塔松、花卉、和茵席般的绿地，使人耳目一新，恍若来到了以绿洲著称的奥洲。这就是当今全国第一流的精神心理专科医院，中港市人引以为自豪的安定医院。创始人就是曾获诺贝尔医学奖提名的，世界著名精神心理医学专家章山旺。走进这座院落的宽阔的不锈钢电动大门，迎面座落着章山旺的铜质人物半身雕像——是一个胖胖的，容貌并不出众的人物。在院内幽幽的曲径旁，随处可见他与世界各国著名人物在不同场合的合影；其中有总统、首相、皇室成员一类政界名流；有剑桥、哈佛、东京医科大学等高等学府的校长、教授；有诺贝尔医学奖隆重盛大的颁奖场面，也有好像随意碰到的文体巨星甚至街头百姓。再就是章氏理论的书籍、文章的照片、世界各大媒体对章氏理论的高度评价，各种各样的颁奖、捐赠场面、国内大大小小各级官员的接见场面，等等，等等。至此，就连不太闭塞的外地人也会恍然大悟：哇！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章氏理论的创始人章山旺啊，哇——。
不错，他就是曾经获得诺贝尔医学奖提名；名振西方世界，美国《财富》杂志排名家产超过百亿美元， 现任市人大副主任，这所中港市安定医院的创办者——章山旺。
一九八五年的九月二十日，恰是农历八月十五的前两天。司马毅坐在市安定医院医务科科长办公室那张宽大排场的办公桌后面，跷着二郎腿，尽情享受着秋日里凉爽清新、带着咸味的海风，不时呷一口茶水。对站在办公桌前求职女大学生咄咄逼人的发问并不急于回答，而是问起她在医院的培训中心住得如何。“你说你一个女孩家家的成天价疯疯颠颠地满世界到处乱跑，天黑了就随便住那些乡村僻壤的路边小旅馆。你知道那都是什么地方吗！你这种女孩住在里面简直就是小羊羔住进了狼窝里！我是又担惊受怕又心疼。什么时候你才能理解我的一片诚心呢？”
那个年代像司马毅这种人物真可谓风光无限。身高一米八十三，年龄二十七岁，阔肩长腿，虽然由于小时候营养不好，胸肌平坦，胳膊腿儿上的肌肉也不发达，长着一双单眼皮的脸庞骨的棱角儿也过于分明了些，但由于全身骨架儿长得匀称，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显得帅气。这些还只是外在的东西。那个年代由于高考恢复时间不长，见到个本科生都像现在见了比尔盖茨似的，而司马毅却是文革后的第一批硕士，舅舅是中港市主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所以他一来到市安定医院就占居了医务科科长的要职，在别人眼里也是很平常的事儿。到今天上任不过只半个月，还不知拿官架儿为何物的他，这回要十足地摆一回谱了。因为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多年来苦心追求但至今尚未搞掂的小学妹赵霞莉。其实他来安定医院，完全是因为她已经完成了搜集资料的工作，下一步就是要来安定医院就职，从而完成她的计划。他必须先来一步，因为他一定要阻止她计划的实施。
“我要看一下我的求职申请表。”赵霞莉不接司马毅的话茬，坚持要看自己的申请表。
“到这里求职可不容易啊。首先学历要高，在这一摞求职表里硕士占了一大部分，本科生的竞争力就小多了。然后还要经过笔试、面试、院里初选、局领导确定等一系列步骤。因为这里条件好名气大，求职的人太多了，所以麻烦得很。当然，那都是些脑袋瓜儿不开窍的人。你就不同了，只要是在中港市，比这儿好的工作还不是由你选，干嘛找那些麻烦呢？”司马毅款款道来，一副到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的神气儿。只是他的话刚一说完，就不由自主地偷偷瞥了赵霞莉一眼，见对方的目光正像射出千万只利箭一般逼视着自己，便赶忙把目光躲开，但并不慌乱，仍能镇定自若，以不变应万变。
  只这一个目光，一个眼神，司马毅自小生长的轨迹已暴露无遗。他自小跟着做国民党姨太太的母亲长大，母子二人靠糊火柴盒为生，属地地道道的黑五类。只是母亲死死咬定司马毅是自己一九六零年受一个行将饿死的贫农少妇之托收为养子的，是地地道道的贫农！幸亏那时候没有亲子鉴定之类的技术，司马毅得以在红卫兵的将信将疑中上了小学中学，直至高考恢复后顺利考入市医科大学。因为母亲也是旧社会里官宦家庭的子女，知道学而优则士是亘古不会改变的道理，所以无论环境怎样恶劣，生活怎样艰难，她都没有放弃司马毅的学业。司马毅的的父亲是阵亡的国民党将领的儿子，由于同父亲的姨太太年龄相仿，在后来的日子里，在相互照应的过程中产生了感情，才有了司马毅。这更是那个封闭的时代所为人不容的隐密啊。所以善于察言观色，委曲求全，速生对策成了他性格中根深蒂固的一部分。现在看起来，这种性格特征同他公子哥儿式的外表好像有点儿不太协调。

“我要看一下我的求职申请表！”赵霞莉历声重复了自己刚才的话，声调提高了五度。
“当然可以，那当然可以”。司马毅迅速改变了对策，不敢再端医务科长的架子。他对高音调的声音过敏，这也是自小就陪着母亲挨批斗留下的烙印。他开始在自己的办公桌、抽屉、柜子里不紧不慢地翻弄着，一面说道：“我真后悔当初同意你去搞这种既毫无意义又危机四伏的社会调查，而且一走就是一年，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自己在社会上瞎逛悠。只能靠写信打电话同你联系，想见你吧，你却连个固定的地址都没有。这次在申请表上见到了你的笔迹、你的玉照，我激动得难以自禁，像宝贝一样珍藏了起来。你也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你越是珍贵越是想保存好，却越是容易忘记它放在哪儿。所以你看，一时竟找不到了。”司马毅边说边翻弄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做出在寻找的样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向废纸筐瞥了一眼。
赵霞莉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司马毅。一方面她要狠狠地盯着他，让他知道自己做错了 事，而且这事儿严重地伤害了她。另一方面，独自在外漂泊一年的她，突然看到了那个一直执着地关爱着自己的人，那张帅气的面庞，永远在为她欢乐或担忧。这次他又先她一步来到安定医院。他是为了干涉她，但毫无疑问也是为她着想。所以她用目光逼视着他的同时，心中不知不觉地有一种烫烫的、柔柔的东西在涌动。然而当她发现了司马毅那下意识地一瞥时，立刻就觉察到了里面的涵义。她转身走向废纸筐，在里面一阵翻弄，找出了被揉成一团的，自己的精心写就的求职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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