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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  文 / 爱文IVAN

白光  文 / 爱文IVAN

当他站在地铁轨道边上的时候,有些害怕会突然发生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这样的预感。他四下看看,忽又害怕有人注意到他,于是整理出一个淡漠的表情摆好静默的姿势,站在那里,继续等待。
    地铁很长时间都没有到来,他觉得有些奇怪,但是究竟哪里奇怪,他说不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衬衣领子,继续若无其事的站在那里。
    一个陌生男子走过来,站到他的旁边。男子伸过脑袋看向地铁开来的方向,这样他就没能够看清新来者的相貌。但是他离他有些太近了,于是他稍稍迈开左脚挪过去一点。
    地铁轰轰隆隆的声音渐渐近了,那男人却还是伸长了脖子看向地铁开来的方向。他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做出什么表情。他往后一步,退到黄线后面,等待地铁进站。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男子却向前越出一步,在地铁的呼啸声与刺眼灯光之中,他惊诧的看着陌生男人的黑色风衣如幻影般掠过白的光柱。旁边的惊呼声大多是女人式的大惊小怪,而他,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地上并没有血迹,于是他有些慌张的迫不及待的踏进刚刚停下的地铁之中,他透过另一面的窗户向外看,却看见在地铁轨道的另一边,那陌生男子若无其事的整整风衣领子,轻松地向前走着。
    不知为什么他呼出一口气,紧张的神经瞬时得到了放松。在地铁的持续晃动之中,他不断的不自觉地回想起陌生男子迈开脚步飞升式的姿势。
    窗户外不时有灯光掠过,他每一次都会敏感的睁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白光,转动头颅跟随它直到它消失。这是他自小以来的坏习惯,怎么改都改不掉。
    终于到站。他从容的抬出脚步迈出来,轻轻松松的从地下通道来到地面世界。还只是清晨,城市却已经开始喧闹。
    他稍稍有些烦躁,脚步也变得有些钝重。巨大的高层建筑将阳光完全遮挡,他抬起头,几分陌生地看着熟悉的高耸云霄的写字楼。
   
    他走进去,拿出一个主管的姿态。他为之奋斗了十年的事业,一直给予他最好的物质回报。为了表明某种生活态度他不开车上班,这或许是他唯一坚持下来的不怕被人猜度的习惯。
    在电梯里是拥挤的早班人群。于是他停下正在迈开的脚步,走到一楼咖啡厅,要了纯黑咖啡。
    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回想十年前自己刚刚大学毕业。继父为他找了这里的工作,在十年前的,并不抢手的瑞士公司。工作异常劳累,上司们亦都不近人情。他仿佛看见了一个满脸惶惑的年轻男子,日夜奔波于整幢冷漠的办公大楼之中。
    他低下头喝一口咖啡。旁边一桌坐了几个新来的女职员,她们不时地将眼光偷偷的溜到他座位所靠近的窗户跟前。
    他的眼睛稍有些干涩,但是他没有伸手揉搓。在他三岁时因为高烧,全身抽风,眼睛成了斜视。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父亲母亲在身边,烧了很久。后来父亲带他做了很多次手术,却还是不能完全消除。所以现在他戴黑色的隐形眼睛,错开一些,只能让人看出他的瞳仁有些大,却看不出他稍稍残留的斜视。
   
    他抬起手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将未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拎起黑色公文包,缓缓走进透明电梯。
    他走进靠窗的办公室,向同事微笑,问候。城市阳光揉搓他的骨骼,他似乎能听到身体深处所传来的喀喀声。
    十年时光,让他的身体变得有些苍老了。
   
    当他正要拉开柔软靠背椅坐下的时候,手机突兀响起。他的手一阵莫名颤抖。从他工作时候就开始的,手机恐惧症。所以他一直用最老款的手机,以此避免各式各样的不断推出的交流及窥探方式。他走到窗前,拿出电话按下接听键。
    里面传来的是年轻女人慵懒的问候声音。喂你干嘛呢,我刚刚睡醒。有没有想我啊。
    他不耐烦地皱皱眉毛。这个女人,是他与客户应酬时认识的小姐。自称学生,对他纠缠不休。
    他说我在开会,改个时间打过来。说完他把电话挂掉,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
   
    桌子上的文件,秘书准备好的日程表。他忍住不耐的情绪,一件一件的认真翻看。看到一半又有电话响,他再经历一遍手的恐惧。好在十年时光已经让他习惯了骨骼的痉挛,所以他平静的按下接听键。
   
    你好。
    你好,徐主管?
    是我。
    ……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今天早上,您在地铁站有没有看见一个男人,他……
    你究竟有什么事?我在开会,其它的事情请改个时间打过来,好吗?
    ……好的。对不起。再见。
    再见。
   
    挂掉电话之后他看了看陌生的号码,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有人敲门,他把电话放在桌子上,抬起头迎接敲门者的进入。
   
    中午的时候他又接到她的电话,还是那个稍稍有些惶惑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这一次她打对了时间,他正走出公司准备去附近葡式餐厅吃饭,心情稍微有些愉悦。于是他的口气稍有放松。
    是那位自称学生的小姐,她的同居室友。早上在地铁站看见他,就想给他打电话。他轻轻笑着。年轻女人,敛财手段。也许得知他的妻子在国外进修,知道他容易上钩,于是两个人轮番试探。
    他与她的对话,平庸得没有任何意外。不出他所料,她提出会面。他稍作迟疑,但是她的惶惑的声音让他感觉到某种酸楚。他决意答应她。
   
    在踏进餐厅欧式门槛的时候恰好结束谈话,他心情愉悦的对侍者露出商业微笑。
   
    晚上他踏出公司一楼法国餐厅的时候看见与电话之中描述一致的女人,她很文静,长相清甜,长长的柔软头发,站在他公司的楼下。
    他略有迟疑的看看她,不确定是否她听对了时间。他与她约好的,是明天的晚上。
    女人看见他之后却坚定地朝他走过来,他一时竟有些无措。
   
    她只对他说了姓名,就没有话了。他说带她回家,她也就答应了。于是他打了车,让她坐进去,对司机说了地址。
    回到家里他却忽然想起两个人还没有吃饭,于是他稍稍尴尬的问她饿不饿。一夜情的前奏,竟然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她却只是摇摇头,说吃过了。说完之后她有些无措的看看他的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他心里暗自嘲笑,想来这是她第一次同陌生男人回家。他见惯这样的女人,但是无知到她这个地步的,还真是第一次看见。
    于是他把领带扯掉从柜子里拿出新的毛巾递给她,对她说先去洗澡吧,放松一下。
    她接毛巾的时候低下头去,没有看他的脸。于是他转过身去,磕出一支烟点着,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她迈开脚步走进浴室。他看看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只兔子。兔子的胆怯如同三棱镜,分光折射出他自身。那个十年之前的孤独少年,暗自努力暗自悲痛,将自己所有的经历与生命奉献给这辛苦无聊的差事,只为了跻身于庞大却冰冷的城市之中,不断为自己的麻木存在与辛苦寄生,寻找着新的借口。
    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来回换着台。约摸过了半小时,水声嘎然而止。他静静听着她走进来的声音。他转过脸去看她,她稍稍无措的低下头。
    他说坐下吧,先看电视。柜子里有碟。我去洗澡。
   
    正当他要起身的时候她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看看她,她的脸上竟是无限坚定。
    他将她甩到大的铜花铁床上,有些急促的撕掉她的衣服。她没有回应,只是用手紧紧拽着暗蓝床单。
    他没有亲吻她,忽略她的嘴唇直接向下。她在颤抖,他虽疑惑,但也顾不得许多。她的皮肤年轻光滑,闪烁着某种光泽。他用力揉搓,仿佛想深入她的骨骼,探究他已经丧失的十年,在年轻的身体里,探究他曾经有过的温柔、憧憬、希翼、梦想。
    她终于伸出手来,轻轻摸他的脸。他英俊的淡漠神情已被情欲摧毁,这让她稍稍有些疑惑,好像他已经不是那个出现在寥落地铁里的,带着压迫与巨大阴影的华丽男人。在接近真相的时候,她是惶惑而不知所措的。
    但是身体如此接近。她仿佛又看到白光,从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只是一秒钟,忽地掠过,转瞬即逝。
    她抱住身上喘息的男人,轻轻地问他,在地铁里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他飞过去的时候,一同带走的,那个白色光柱?
    他瞬时睁大眼睛,吃惊的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里有液体闪动,她的表情,谨慎,自制,压抑,胆怯。他的表情。十年之前的古老城市。匆匆掠过的时光,记忆,错失,遗忘。仿佛是一道道绚烂白光,瞬间掠过,消失不见,却已拥有足够能量,去灼伤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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