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2005年元旦我流下完满的泪滴
魇。无数次的梦魇。
一支烟,一堆烟头,一团烟雾;一双眼,一滴泪,无边的黑暗。这是我无数次梦里看到威的场景。
哄好了威威睡觉后,半夜里好不容易睡着又在恶梦里醒来,摸摸脸,似乎还有威留在上面的手温。而我的手,却是沾满了泪珠。每一次的梦中相见,总是见威温柔的看着我,温柔的抚弄我的长发,然后就会出现一张狰狞的脸,那是魔鬼的脸吧,再然后我就会坠入无尽的黑洞洞的深渊,掉在锋利的荆棘丛中……威在上面高高的冷冷的看着我的鲜血淋漓,我的拼命挣扎。
阳台渗过来的丝丝菊香,常常让我误认为威还在身边。我无法怀疑威对我的牵挂同时又不能完全相信他的感情。我想,没有谁能真正的理解这其中一言难尽的清深如海。
那个一直在关注我们母子的男性朋友,曾经对我说过,虽然人要记住那一种疼痛,但一定不要长久的舔噬疼痛的伤口。朋友还告诉我说,记住那一份快乐,但是一定不要让自己沉迷于对结局的虚幻信念中。威,因为,作为女人,我已经差点为你流尽了泪水流干了鲜血。这是世上最沉甸甸的感情。他说你是世上最幸福的白痴男人。
我决定,在2004年阳台最后一朵菊凋谢了的时候,威再不能坦然面对我的话。我就放弃。也许不存有希望,心就不会有痛苦。这样想着,心就安宁了许多。
我想,也许我应该把一切真相告诉威。不管怎么样,他有权利知道。
已经两年不用那个和威一起注册的邮箱。当我打开后,里面竟然全是威的信。每一封信都只是五个字“菊菊我想你。”从2003年我的生日起一直到2004年12月,威给了我一共68封信。威原来是用这种不必真实接触的方式来表达他对我的不变的情怀啊。我再也控制不住,我任由泪水疯流,急风骤雨般的敲打键盘,那封信到底有多长,到底有多少错字,到底有多少我压抑后汹涌的感情,我数不清楚了。我告诉了威一切,然后我对他说,亲爱的,请你记住,在这长长的一生里,再没有谁能像我这样深的爱着你。我们真的有宝宝了,他和我一样,非常需要你,回来吧,回到我们的身边。如果这样你都不愿意回来。那么,就让我们就此别过,永远不再相见,永远不再联络。我已经累了。我会独自一人,好好的把孩子抚养成才的。其实,我尽管爱哭,可是我比菊更加坚强。
我附上了威威的几张可爱的相片。如果这样的小天使都不能让威回来,那么,我将彻底死心。
阳台上的菊已经开到尾声。菊好像知道我的决定,迟迟不肯凋谢。我天天去看邮箱,颤抖的打开,失望的退出。威没有任何回音。就连简单问候的电话也没有再来过。
威,难道是真的再次逃离得更加远了么?还是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爱我,根本不相信我。我不要这样不明不白的下去了,这样我会发疯。想打电话问问他,才想起威从来就没有用固定的电话给我打过,更加是没有告诉我他的手机号码。
是否,我从来都没有好好的了解过他?曾经的一切悸动只是自以为是的懂得?
夜里又开始失眠,开始梦魇。
一天,送来的报纸中有一个精美的传单,是一个广告,说本市的元旦音乐会别出心裁,音响师兼设计者以菊为主题,这是一场关于爱和忏悔的音乐晚会,所有的演员都是来自遥远的北方。欢迎一切爱菊的朋友进场观看。
这在这个南方小城是罕见的。我去了,带着兴高采烈的威威。
体育馆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周围,摆满了菊。舞台背景是蝴蝶纷飞的菊花丛中一个长发长裙的女子淡淡的背影。我认得这是1998年秋天,威的相机里定格的一瞬间。
音乐是我喜欢的梁祝。演奏者都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们。我隐约的知道,这一切都和我有关。手心紧张得都出汗了。
音乐会结束了,观众如潮般退去。我没有走,我抱着威威,在等。我知道,威一定在这,在我看不见的某个地方。我知道,他一定已经看见我了。
一个玉树临风的男人,从后台走出来。他的身影,如此熟悉。他的脚步,如此不安。手里拿着一棒紫色的小雏菊。
他来到我面前。把小雏菊递给我,说,菊菊,是我。
怕只是梦吧。我没有伸出手去。怕摸到的又只是一片虚空。
舞台梁祝的音乐再次响起。他再次说,菊菊,是我,我回来了。
然后他哽咽了。把我扶起来,拥我入怀。说,我都知道了,原谅我。今晚的这一切,只是想让你能原谅我。
我扁嘴,开始哭泣。我感受到了威熟悉的体温和味道。这不是梦。
威威在旁边用力的扯威的裤腿,哭叫着说,叔叔叔叔不要欺负我妈妈,叔叔你是坏蛋。
威放开我,蹲下身,凝视着威威,问我,他就是威威?我含泪点头。威别过头去抹眼泪了。肩膀不住的抖动。他说,菊菊,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让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威把头伏在我瘦削的肩,说,天啊,你到底受了多少苦?菊菊,你骂我,打我吧。
我说,我知道你是会回来的,我知道的。重要的是,你终于回来。
我把威威拉过来,对威威说,这就是相片里的那个叔叔,威威,他就是爸爸。爸爸现在回家了。乖,叫一声爸爸啊。
威期待地等着威威叫他爸爸。威威看了威很久,又看看我,再看着威,终于怯怯的叫了一声“爸爸”。威一把抱过威威,紧紧的贴在他的胸前,再也不肯松手。他含糊不精的说着,威威,好威威,我的儿子。你的妈妈是世上最伟大的女人。
梁祝的音乐依旧继续,我看到舞台上的学生们都泪光闪闪。威示意他们停下来。他们立刻跑到台下来,围着我们。他们叫我师母。
威简短的告诉我说,他除了在电视台做音响师外,有时还到处帮人演出,甚至和音乐学院签订了合同,负责学院的一些演出,并且在学院兼职做起了灯光音响辅导老师。这些学生,就是知道了我们的故事,帮助他出了这个主意的。场地的租金和学生们的车费,是威包了,而演出学生们却是自愿义务的。这个舞台,是威和学生们努力一个星期的结果。器材和灯光是威几年前自己设计生产的积压在朋友仓库的……
威威被学生们众星捧月的抱去玩了。只剩下我和威。相对却是无言,手心相握,欲语泪先流。
威吻我的眼睛,说,菊菊,不要再哭了,再哭就到第一万滴眼泪了。
我说,威,我为你流的何止九千九百九十九滴眼泪?那只是我威胁你的借口罢了。
威说,我知道的。我们其实谁也离不开谁,谁也放不下谁。因为你是我的肋骨,我也是你的。始终是。
威的唇贴过来,我知道,我从今天这一刻开始,又是威呵护不止的小女人了。
威在我缓过气来后对我说,他已经有了启动一个小小的影音公司的资金了。因为他这两年可以说是不分昼夜的拼命工作。我抚摸着威变得黑瘦的脸庞,心中曾经的幽怨一扫而光。
威说,菊菊,我记得你说只要我开口,你就会跟我走的话。那么,跟我走吧。菊菊。跟我到北方去,那儿是雄鹰展翅的地方。威威会在那儿快乐的长大的。
我没有必要再装什么矜持,我想也没有想,说,嗯,威,我跟你走。天涯海角,再也不放过你了。我又说,威,请你记住,我们已经是爸爸妈妈了,以后无论是多艰难的路,都要一起走。
威说,我记住了。我们以后都要在一起,永远的在一起,不再分离。
2005年的元旦之夜,我在威的怀中,流下了惊喜、幸福而完满的泪滴。我这朵傲尽霜雪的菊,终于等来了我永远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