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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生命的留言

梦的疯狂
2000年8月20日 天气:多云

一夜梦连。

醒来时天已大亮,听得妻和阿姨很清晰的对话,及厨房传来种种很生活的声音。

周身一片凉意,不像盛夏的感觉,知道是出了汗的缘故,起身一看,床单上人影依稀,猛然想起了是刚才做的梦。

生病至今,梦并不是常客。但我的梦向来逼真如现实,很有情节感,色彩对话一应俱全,从小如此,以至于我常常想,我真的该做的可能是摄影摄像或导演一类,走人文字一途怕是人错了行。

刚才的梦是什么,惊我如此?

我略一回想,再惊,无语,离床去洗漱。

等忙完早餐之类的例行功课,捧起电脑,但梦中的一切还是挥之不去,像是逼着我把它写下来似的,足足20分钟,我对着电脑发呆,最后还是决定写出刚才的那段梦境,即使在有些人的眼睛里,这样的梦诡异而邪恶,即使它可能损毁我在朋友和读者心中的形象,至少它总是我做的梦,或者是病痛折磨中的真实的我。

我的这个梦如果按序记录下来几乎就是一篇完整的灾难片的脚本:

上海某著名外资超市,世界零售业的巨子,也是我最喜欢逛的超市,我家里几乎所有的日用品都来自它。

妻一直说我有超市综合症,我觉得也是。在耐心等待了一周之后,这是我去那超市的正常间隔,我又一次踏进了它的店堂,向这个毫无防备的巨人发动了攻击。

我的口袋里有一支隐藏在玩具圆珠笔里面的最小号的针筒,针筒里是我自己配制的致命毒液,原料取自于照相行业所用的一种冷僻过时的改变照片影调的粉末,几个月前,我购自外地一个小城。这东西具氰化物的毒性。

我冷静地推着购物车在食品柜之间穿梭,一边选购自己的东西,一边用我训练了多时的隐蔽手法为其他食品打毒针,各种各样的食品,包装的、散装的,直到我用完了所有毒针……

我从容离开,在长长的下行自动扶梯上,一个女孩子突然尖叫着从我身边往下冲去,手里握着吃了一半的香蕉。等我到了楼下,门口已乱作一团,有人正在把女孩抬上一辆出租车,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哼,只要付了钱就能吃吗?知道病从口人吗?

第二天,我静心读报,上海的媒体一片寂静,但头版都编得很差,显然曾经匆忙撤稿,而上海周边地区的报纸和网络开始报道:超市毒案,死者众多。

第三天一早,上海的媒体终于接到命令,疯狂、全方位报道此事,电视和广播中断了正常节目,开始播出警告。

第四天,上海各大超市相继宣布内部调整歇业,马路上只剩警车和的士,饭店歇业,几乎所有的航班都取消了,有境外组织称他们对此事负责,并开具了政治菜单。
死亡人数超过500人。

我给自己留了一瓶有毒的可乐,想成为501个,但发觉怎么也打不开那瓶子。

梦醒。

很长久的停顿,屏幕保护已开始启动,幸好白昼的阳光支持着我回复到清醒。

这是我吗?这是陆幼青的梦境吗?我厌恶地问着自己。

我的梦境本就异于常人而清晰,也曾经有过更可怕的图像,但从无今天的邪恶,我感觉身心疲惫,满是歉疚感,却不知道应该向谁赔不是。

这两天老有记者问我所谓的死亡体验,我可以告诉他们,这就是一例。

心灵的痛苦和躯体的不适,再加一点药物的副作用,调和出来的绝对是真正的毒药。

我的体验可能是具象化了,其实,哪一个慢慢走向死亡的病人没有尝过这种毒药呢?哪一个绝望的心灵没有分泌过类似的毒液呢?

去看看兵马俑吧,你就会明白我的梦境是什么,区别实在很小,只不过秦朝没有超市,现在没有陵墓而已。

这种激烈的情绪表面上看是垂死者对生存者的嫉妒,从深层次而言,它来自人类一种叫做“公平”的观念。

它是很多癌症病人真正的杀手,你可能难以想像有多少病人是念叨着: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别人可以好好地活着,而我却要先死呢?这他妈的不公平!悲愤地离开这个世界的,如果你没在那哭声时而响起的重症病房呆过,你不知道那比例其实惊人。

这种因追求本不存在的公平而失衡的心态很轻易地就能击倒一个人,也是我常常需要调动全部心智才能抵抗的一种情绪,但在梦境中,我的意志无所作为。
唯幸疯狂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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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留言 博物馆


2000年8月21日 天气:多云
  
昨夜有一段失眠,回想起来应该是这样的过程:有只不挑食的蚊子咬了我,我起床去卫生间,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夏夜起床不用加衣服,而我是光着脚干这一切的,所以一下子变得格外清醒,只得点起烟,抱腿坐在床上。
  
不知是几点,手表就在枕边,但懒得去看,反正天是黑着的。
  
看着一缕缕青烟袅袅逸出窗口,没有什么焦虑感,睡眠不足,明天白天多趴一会就行了;药物的作用可能正是峰值,所以身体没什么不适,有这样一段不受打搅的时间,随意地想,就像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博物馆里漫步一样,真是快乐。
  
  十几年前,我好像是为了一个什么科技下乡的项目,独自一人去安徽凤阳出差,几天下来,不胜酒力,便要求接待者安排去看看古迹什么的。凤阳出了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但好像就此把那一方水土的气数用尽了似地,那地方很快就变穷,所以当地人对他爱恨交加,不像其他地方的人,哪怕只出个状元宰相,也弄很多古迹收钱。
  
我去的地方当时好像是凤阳县博物馆,不对外开放,看门的把我放进去后,又在外面把门锁了。这是什么待遇?我这辈子没有受宠若惊过,除了那一次。
  
似庙、似殿、又像钟鸣鼎食之家的旧宅,房子破败的很,可能不至漏雨,但冬日的阳光可以比我更随意地进来,在古老的空间里架起一根根灰尘的柱。
  
这里有展示的痕迹,但现在更像库房,文物随意地堆放着,有些有说明,有些则像农家的寻常用具。
  
我见过太多一个小小的青铜箭头配个大镜框,洋洋洒洒的介绍文字挂在一边的学究式博物馆,一下子让我置身于这样亲切的环境,我很贪婪地在那里看了一个下午。
  
终于累了,便跑到院子里,坐在一块砖上抽烟,体味满身心的历史感,体味冬日的阳光带给我的现实感。
  
正是北方过小年的时候,热闹的感觉透过院墙传了进来,连狗叫的声音也多了些兴奋……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地考虑生与死的问题,而那次考虑的答案我沿用至今。

  夜色里,寂静中,我很容易就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中国社会骨子里还是个农桑社会,中国人是轻生重死的。生,在自然界里,只是一片绿叶、一个雏儿,它距离收获,距离成熟实在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成功的概率是很低的,虽值得高兴,但不必欢庆于前;而农业社会最惧怕的是变化,天气、土地、种子,每一个变化都意味着一年的投入付诸东流,而一旦变化接踵而至,种族都有灭顶之灾,死亡是收获的同义词,也是任何变化的终结。
  
于是,我们隆重地对待死亡,根据死亡的难易程度和痛苦程度以及对他人的意义给死亡评分。
  
我想,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尽管每一个读日记可以有他们自己的评价,但我心里清楚,我的身上也有水稻的基因,我虽没有种过一天的地,但我们离开土地的日子真是在不久以前。
  
  在那个小博物馆或者叫文物仓库里,我感受得更深的是“时间”。当你的身边充满几百年前的物品,甚至脚边的一根稻草都是在几十年前秋日的艳阳里黯然倒地的,你自会像爱因斯坦一样琢磨无形、无情、但无所不在的时间。
  
知道城市跟农村最大的区别吗?
  
城市里到处能找到钟,而农村则正好相反。钟努力把我们的生命敲上刻度和变得有序,所以澳门的葡京赌场不敢装一个钟,而在农村,时间的刻度几乎没有用处,人、鸡、狗、猪的生物钟解决了一般的生活需要,其他的则是由结果来决定,播种、移栽、收获,无不因其可为而为之。
  
我在一个村庄呆过两天,听乡人管一户人家叫“外来的”,便好奇地问他们来了多久,结论让我大为吃惊,“外来的”来了五代,合一百多年了。
有一次我坐在车里,惊讶地发现身边都是钟:车子自带两个电子钟,我手上的表、手机、BP机、随身听、掌上电脑、录音笔,每一个都具有钟的功能,我被时间包围着。
  
夜与昼,生与死,我身处其间,时间对此刻的我又是怎样的呢?
  
时间之迷的真相离我仅一步之遥,但玄妙的是,我竟然在这样的时刻重又沉沉睡去。
  
天机不可泄?
  
早晨醒来,我满脑子都是昨夜残留的梦:
  
我开着车,车速惊人,不知为了什么,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旷野飞奔,是高原,我感觉到自己越开越高。我的心情激越,但是心里担心得要命,我隐约知道我手中的车的油量表是坏的,却不知道油还剩多少……

这种担忧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现在我的喉咙里还保留着想喊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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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留言 港台文化

2000年8月23日 天气:雨

每天清晨,必有两问:一是今天吃什么?二问今天写什么?前一问,好在于吃一道我算见多识广,答案较容易出来;后一问,每每费神,竟有踌蹰半个上午的,倒不是陆郎才尽也,而是手里藏着几个好题目,不舍得写,不敢写,怕写完了,对自己的信心也没了,武林中人所谓招术用“老”了,便人险境,有这些看起来过瘾的题目吊着,总觉着自己在渐人佳境。

今天是星期天,下午还有一场上海申花队关键的球赛(每逢这样的日子,心情便好30%,可惜没跟曼联同城而居,不然心情可升值更多),妻劝我放自己一天假,还问我是否属意“十大杰出青年”一职,我大笑,说,想过,但想到今后光荣榜上事迹难写,字数太少:“陆幼青,不怕死,爱写日记。”评委们不愁死?

不愿意写病情,虽然有记者提醒,说,写些病痛吧,真实,感人。真实是没问题的,感人就不敢说了,同志们都是化了钱读我的日记的,网费、报纸钱、以后可能是书钱,最要紧的是时间,更是我赔不起的,干嘛让大家一起难受?知道个大概就行了。小时候,上课讲废话,被老师当众训了5分钟,然后老师说,你浪费了全班每个小朋友5分钟,合计225分钟,这种计算方法我是一辈子不敢忘的。

再说我也怕过多地写自己的病情,万一有些癌细胞识文断字的,我倒唤起了它们的自觉意识,再成立个政党什么的,有纲领、有计划、有步骤地向我进攻,那麻烦就大了。我现在宁愿相信他们在我身体里夏令营来得整个人也灰头土脸的,于是写些轻松的东西,为了自己和朋友们。
昨夜看完甲B,顺道看了十来分钟港产电视剧,以泄心中的闷气,见那个不知叫什么名的电视剧里的警察个个带3把枪,每次执行任务都把子弹用完,便一个人 吃吃地笑。
]
香港我是住了几天的,香港报纸也是常看的,知道偶尔有个应招女郎被杀,全香港的记者就叫得知了似地,实在是个文明安全的城市,不像南美和非洲的凶险之地,在报尾的小角落出一段:昨日警匪码头枪战,各亡十余人。那才叫真正的犯罪之都呢,香港算什么?

全香港的法医一年就忙那么几趟,可在警匪片里死的人怎么也得上万啊。周润发出道后杀了多少人?刘德华干了多少个?成龙好一点,多的是跌打损伤。

香港人真有勇气编啊。

由此想及港台文化的一些争论,前一阵子两大高手比试,谈四大俗,我看得很过瘾的。

金大侠什么人物?匹马单枪就架起一个武侠世界的人,哪怕是布景,也是有窗有门,具体而微的;王朔也不等闲,像是上等燕窝,那是全北京会说话的鸟儿编的 —话篓子。

看高手比拚内力最忌近观,怕那掌风剑气。偏也有那胆大的,教授、记者人等,喊着就上去劝架助拳的,一会儿又都披头散发地回来了,两头都没挨上。这儿真不比人家西班牙,扯块桌布,哄着斗牛就上了车,还有人请你喝酒(摘自某啤酒广告),咱们得等高手们退了场,第二天喝早茶的时候再议。

在平静的海港城市天天制作杀人如麻的幻想是港台文化的一个笑柄,类似的东西实在不胜枚举,庆幸自己不是在写论文,而是在跟朋友神聊,不必严谨,只需风趣。

港台文化的北伐始于我的学生年代,那年头确实填了一些空白于我们饥渴的心灵,曾整夜听邓丽君的歌,以为声音发飘是很高超的演唱技巧,后来才知道那是磁带磨损,磁粉脱落所致。

而后是电视剧、书籍、演唱会、港姐评选、连环画 出了校门,安家立业、娶妻生“子”,追名逐利的,一直忙,便没有多关心这些,及至成了病人,有闲·族,有机会看电视了,能在书店里呆半天了,却突然发觉,当年是南风徐徐,今天是雄风四起了,视、听、读、写、玩,无一不是港台风味,最大的变化是加了一股日本酱汤味,和北海道的鱼腥气。

前几日小女社交,约了二三知己到家里玩,她们在客厅的地板上玩得尽兴,我在沙发上看报,有意无意地执行监护人的角色。4个10岁小女孩,虽是同班,却因着父母的足迹,来自湖南、大连等不同城市,我们小时候没这番景象的。听她们叽喳成一团,便想,3个小女人也是一台戏了,再听,猛然警觉: 不对,丫头们演的是香港戏。

当然不是粤剧,而是地道的香港电视剧,语调、布局、内容、情绪,再加上广告意味很浓的英文单词。

一时无语,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想当年我们是一群出过天花的孩子在听邓丽君,听过也就算了,可我们的孩子们,他们已经在电视屏幕前呆了七八年了,谁给他们种过牛痘?

知识的丰富掩盖不了品味的低下。

我今天是打定主意感性的,不谈国是,不然,今天的日记怕是写不完了(可叹的是其实我也写不动了,眼前的字自己会挪地方)。

这年头很多国家都在嚷着要捍卫自己的文化血统,英、法、加、澳等等,甚至还有日本,矛头大都指向美国,因为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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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留言 饮食


2000年8月24日 天气:雨

饮食是一个很休闲的话题,在报纸上属副刊之类于我却是一个课题,一个难题。

我是一个有吃福的人,小时候家庭较好的经济条件使得我没有为吃而愁过,长大以后,我的工作几乎也都是围着餐桌在转。老实说第一次开刀的时候,我颇有手下大将变节的痛苦,想我的身体上其他地方出毛病也罢了,偏偏是胃,真没道理(平时我是怎么待你的?)。

第二次开刀的时候我也是很快就回到了餐桌边。

我一直把自由自在的饮食看成是健康生活的象征,也从不隐瞒我喜欢精食美馔的事实,我身边有很多对吃无所谓的人,他们真的不在乎,我们都是很好 的朋友,但说实话,我总认为他们不如我活得爽,就像看的是宽银幕原版片大片,听的却是拉线广播,少点乐趣。

不过,最近以来,这种乐趣正渐渐离我而去了。

脖子上的大网球多少影响了我的进食,而且我怀疑那扇掌管食道和气管的小门也被敌人占领了,经常有些细小的食物跑错地方,让我咳到缺氧,于是便主动谢绝了那些细巧和松脆的美味。再者食道肯定也变细了,因为我现在吃饭倒是遵医嘱:温水吞服。

更微妙的变化来自心理。虽然我现在还保持着行动的自由,没法开车了,我至少还能打的,但毕竟跟当年身在江湖那般的自由没法比,那时别人会请你去没去过的饭店,而我可以请别人去我想去的地方,现在出一趟门颇需要决心。

让家人做一些菜毕竟也有限,我实在不忍看着她们为我在高温的厨房忙碌两三个小时,为了做几个我想像中的菜。

最气人的是,我现在想起来的美食几乎跟饭店无关,全是菜名,甚至有不少是我在外地吃的,留下深刻印象的。开个玩笑,我现在如果开张菜单,御膳房也没辙。
]
前两天,忽然念及上海大壶春的生煎馒头,觉得比较有可行性,便由妻驾车巴巴地赶了去,如愿以偿,但只吃了4个,也觉得就是如此了。

人这东西是不能受压抑的,越是做不到的,越是受限制的,偏是想得厉害,有时做梦也在想着吃,醒来时便吃吃地笑,笑自己何以变得孕妇一般的馋,笑自己何以如此的俗。

心里十分明白这是病态的一种,便有意地不再上纲上线,去想自己如何的苦了,当年是笑对美食,现在是笑对美食的回忆而已。

现在,我十分明白,人生在世你享受的种种乐趣是带不走的,就像你去溜冰一样,买了票,借了鞋,你就可以尽情地玩了,但玩“完”的时候,在出口处,你得把借的鞋还掉,只带着你的回忆走人。

美食的乐趣如此,其他的也是如此。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3-6 19:28:24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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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留言 嗜好


2000年8月26日 天气:阵雨
  
看着自己布置好的写作现场,忍不住笑了:
  
一台最新的IBM笔记本、和一个专为把它架起来放在沙发上的架子、制氧机、消肿的冷敷毛巾、两种不同的茶,解渴和保健的、零食若干种、止痛药、还有就是我的中华烟和烟缸了。
  
这排场比开始写作日记的时候阔多了,也是需要一样增添一样,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新的东西加入,即使有,怕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想当年写点什么,一杯茶,一枝烟而已,没这些东西的。
  
其实,我这人多爱好而少嗜好,尤其是可称作不良嗜好的,唯烟而已,好烟。
  
每次看医生,或被医生看见手中的烟,或被医生发现口袋里红色的烟盒,总是先听医生的惊讶:“你还抽烟?”,继而沉默,让你听一段潜台词:“抽吧抽吧,不抽又怎么样呢?都这样了,想抽就来一支”
  
现在,我知道,戒不掉的,伴你终生的爱好是“嗜好”。
 
  
很小就尝过烟的滋味,二十年的烟民做下来,烟量也并没有见涨,只是每天半包的量,可就是戒不掉,哪怕面对着死亡的威胁。
  
我小时候,烟很廉价,而且可以拆包论支卖。记得是小学一年级,一个没课的下午,我和另外两个男孩凑了几分钱,买了大半包烟,躲在我们家的大八仙桌底下抽了起来,那两个已有经验,而我是第一次,结果闹了烟醉,难受得要死。

又抽了几次,终被精明的老爸察觉,但他没有骂我更没打,只是用冷得直往我心里钻的语调嘲讽我说:“想抽烟了?要抽也不要抽这种树叶子烟,有本事长大挣钱抽名烟,等不及我这里拿两包去。”一席话吓得我到大学才又摸上了烟。
  
偶然地,我发现一个秘密,父亲其实也戒过多年的烟,是我的出生带给他的喜悦让他又拿起了烟,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在那些当穷书生的日子和梦着做作家而拚命在家浪费稿子的时候,我也尽我所有买市场上最好的烟,如果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发生,我的烟盒就会准确反映。连第一次送礼给当年的妻,我选的也是烟,两包来自免税商店的极美丽的大红的女士摩尔,当时她们一寝室的女孩在庆祝她的生日,我的礼物打动了半打女孩的心。
  
生平两大恶习:最好的烟、最好的纸。
  
我写字对纸的挑剔是很过份的,因为在造纸厂做领导的父亲带给我的草稿纸都是一流的80克双胶。
  
  嗜好,我常常很习惯地透过嗜好观察和了解一个人,比如,关于某人我只告诉你一点:他好雪茄,你的脑子里自会有一幅图像的。有时,我也会想想嗜好本身的一些有趣之处。
  
不知有多少人像我一样注意到一个有趣的事实,人类总是对难吃的东西上瘾,并最终形成嗜好:烟、酒、茶、可乐、咖啡、巧克力、槟榔、榴槤、大麻等、哪一样是因为好吃才有第二次第三次的?人类总是对费钱、耗时、劳力、伤神的事来劲,并形成嗜好。
  
但坏东西一旦跟上你,就像领了一个恶媳妇回家,什么时候有人需要离家出走了,准是你而不是她。
  
琢磨过较深层次的原因,比如,人之初性本恶,或者嗜好本就是上苍对我们人类的一种巧妙的惩罚,天天乐呵呵地惩罚自己,化昂贵代价,吃难吃得要命的东西,而上帝呢,嫌着在一旁计数计量实在烦,就弄点瘾,让我们每天不忘准时惩罚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戏法不穿,上帝尽管偷他的懒,而人类也天天偷着乐,将计就计。

  嗜好是罐装的快乐。你有了嗜好,获得快乐要容易得多,什么时候情绪不振,来点“嗜好”,不管是吃的还是做的,人立刻就缓过劲来,那方便真得跟肚子饿了开罐头吃上一块火腿肉差不多;
  
嗜好是主人的商标。我们有很多传统的标签,时刻准备着为我们身边有嗜好的朋友贴上,害得很多人藏起自己不登大雅之登的嗜好,其实,好听古典音乐的人很多是失眠闹的,集邮的也不是个个知识渊博,心平气和的,说不定比那斗蛐蛐的心理阴暗多了;
  
嗜好是最好的借口。无论你接受什么或拒绝什么,只要说:“对不起,这是我的嗜好。”,其他的就不用多说什么了;
  
嗜好是官员的命门。大凡结交高于你自己的官员,必须从此入关,但这也毁了不少好官员。至于没有嗜好的上级和官员,虽然组织部门不能定那么一条,但我们老百姓可以说说:一般成就也平平。
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有嗜好的官有情有趣有才,但安全上也有缺陷,那没嗜好的意志如钢心如铁,怕少了那份知寒知暖的平民气,少了理解力,也不是个事;
  
嗜好是朋友的源泉,人以群分嘛。
  
日本的白领醉鬼一晚上泡十来个酒吧,为的什么,就为了他兼有十来个嗜好,沿着地铁线,下了班,先去高尔夫爱好者的酒吧喝一杯,再上第二站,迷你电视爱好者酒吧来一杯……有相同嗜好的人交朋友比那一见种情的还快,如何会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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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留言 氧气

2000年8月25日 天气:雨
  
从昨天开始,我的工作第一次受到了来自我身体的强烈的阻击。
  
大概是早上三四点钟的时候,我像一条鱼似地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大概只有十几秒钟的清醒,想弄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在任何答案产生之前,我已经被一种窒息的感觉包围了。
  
缺氧,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缺氧。
  
我大口吸气,但好像空气里什么都没有,真的“空气”。因为从没有这样的体验,我不知怎么做才好,拚命提醒自己保持冷静,不要慌乱,同时,打开门,想走到户外去,但又担心没有人陪着会有意外,便坐在自家的花园里,想那也应算是户外,然后很努力地深呼吸,但还是没有用,我有一种慢慢倒下去的感觉……
  
终于想起白天写作时用的制氧器,妻也醒了,在她的帮助下,接上了氧气……
  
感觉一点点好过来了,又能简单地思考:是天气?当时的天气的确是糟透了,台风,小雨,相对湿度接近饱和,正是那种什么不干也会出汗的天气。还有什么?电蚊香?疲劳?麻醉药?是什么在起作用,还是一起上阵?
  
看着我能够渐渐平静的呼吸,和清醒的神志,白天过度劳累的妻又睡着了,而我也吸着氧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再次醒来,发觉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天怎么亮得这么晚?这是我的第一反应,但立刻就发觉异常:刚才我吸氧的时候,天已亮了一半,何以……天哪,我失明了?
  
再用力睁大眼睛仔细地看,但还是一片黑。
  
一时间,我简直惊恐地要叫出声,我瞎了吗?是肿瘤跑到大脑里去了?我还能完成我的日记?在那种人世间最暗的黑色里,我以惊又恨,脑子里是无数的问题,嘴里想喊妻子的名字,但发不出一点声音。
  
也许是二三分钟后,也许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我的时间感被恐怖放大了,我终于看清一些东西的轮廓,然后图像变得清晰,这情形很像在暗室里放照片。
  
最后,我看见了钟:7点了。
  
这两次我从没有遇到过的体验真是我身体严厉的警告吗?
  
昨天一天,我都呆坐在沙发上,没有打开电脑,只觉得浑身不对劲。
  
我的身体对我而言,已不仅仅是背叛了,干脆就是我的敌人了。
  
两天前,我通过网站向各媒体挂起了免战牌,现在看来是对的,我早已不是那个郎声大笑,交友天下的我了,现在只有一个每天必须化越来越多的时间才能完成一篇日记的病夫,好汉不提当年勇。
  
失明的那一刻里,我想到了这些日记,我发觉,它让我比过去软弱了:
  
除非我“早日”完成它。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3-6 19:33:3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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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留言 江南雨

2000年8月27日
  
一连几日的雨,这在夏末初秋的上海不多见。这雨最早是台风带来的,而后竟很老成地住了下来,很像乡下的长辈进城,玩了几天回家了,留了个侄子在城里学徒谋发展。
  
我最见不得连日的雨,当年是作为一个文人,而今是病人兼文人,只觉得这雨是直往心里去了。
  
不知怎么又想起二十年前的一次江南游,想是相仿的季节、同样连绵江南雨的缘故吧。
  
那次旅游的目的地是江南名镇甪直,忘了为什么,我们不赶时间,非常悠闲,连绵的江南雨也只是让三个男孩子在镇上的小旅馆里吃了睡,睡了又吃,认定了这是旅游最高的境界。
  
小镇在那时不通公路,我们是到了昆山以后每人化三毛钱搭当地农民的小船在江南的河道里缓行三个小时才抵达的,虽然辛苦,但一路真正的天然去雕饰的江南水乡景色足以补偿一切旅途辛劳。那时候去小镇的外人很少,不是拍照的,就是画画的,一年还总有几支电影厂的外景队到这里,而像我等凡夫俗子,漫无目的地游历至此,可说是非常罕见的。
  
我们只花了半天的时间游览了小镇的全貌,然后住进了当时唯一的旅馆,一座很老,但不难想象当年的豪华和气派的木房子,有回廊和内天井的那种。
  
这个时候,缠缠绵绵、如泣如诉的江南雨就跟着来了,我们便躲进老楼成一统,好在当时的物价真是便宜,我们是店里唯一的客人。
  
接下来的既是故事也是我的回忆了,我本无意改变什么,但就像一件爱物把玩多年之后,总会留下抚摸的痕迹,这跟刻意的修饰完全是两码事,我难以分辨其中多少是我的感受多少是事实了。
  
那时,旅馆里只有两三个工作人员,彼此间好像还有点沾亲带故的,仅有一个女孩,叫英或者霞之类的名,说一口吴侬软语,长相清淡,不用任何化妆品的样子,她承担起照顾我们的任务。
  
记得她先是极迷惑我们此行的目的,当她得知没有目的也是一种目的之时,受了极大的感动,感动于一种她未曾体验过的生活方式,也被我们身上有意无意表现出来的才情和风趣所吸引,于是,一天比一天待我们更好,先是做饭给我们吃,而后还有洗衣服一类,当然少不了小镇故事。
  
我们三个人虽然没有多少人生阅历,但都经历过不怎么样的感情波澜,知道这样极清纯的女孩在城里是见不着的,就像水泥地上不会长草一样,于是,我们也真诚地对她。
  
这是怎样的一幅情景啊,我们斜倚在各自的小床上,喝着薄酒,就着花生和苏州豆腐干,谈些诗、文、和国际风云,而那小女孩,透过开着的门,听我们说,手里洗的是我们的衣服,脚边的小木盆里半盈的雨水在冲淡着肥皂的颜色,女孩的动作很缓慢,不急,这天气,没得干的……
  
我们和女孩之间,隔了那扇陈旧的木门,而女孩和她的世界之间,隔了是那檐下雨水织成的帘……

就这样过了几天,但我无法精确说出我们在那儿呆了多久,天睛的那个早晨,我们退了房,听说北京的一个什么学院来了两个班,快住进来了,而那女孩也早已站在门口等我们。
  
我们没说过雨停了就走之类的话,没想到因雨而生的缘在我们彼此心中的感受竟是一样的,女孩脸上的表情是再明白不过的了,但在阳光下的三个男孩竟然没一个有勇气说话的,我们溜了。
 
  我见识过很多的雨,黄山的雨是墨、海上的雨是线、草原的雨是绿、戈壁的雨是苦、而城里高楼间的雨只是水,偏这江南的雨是心情,各种各样的心情,常历常新的心情,想起那二十年前的雨,今天的我依然有哭的感觉。
  
原以为小镇上的一切会淡忘,事实上,以后我又数次到过那小镇,只是因为那儿已是车水马龙的旅游胜地,连为什么成行的原因都已遗忘,只有那惊鸿一瞥的初识越来越清晰。
  
于是,从某一天开始,常常想这样的问题:如果当初那江南的雨挽留了我呢?如果那纯朴的温柔我没有胆怯地放弃呢?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镇上的小学教师?文化馆的副馆长?还是开一家小铺面,卖旅游的印象和每晚笑游客的无知,把我从上海批发来的小玩意又扛回了家?酒量依旧平平,但每晚都喝的,不知已陌生了啤酒的苦?孩子是一定有的,不知是否成双?小船,我会驾船,在黄昏,在我的心中也有蛛网般的河道……
  
最关键的一问:疾病还会附上我身吗?
每念及此,便会陷入意炫神迷般的遐思,想人生真如棋局吗?一粘一长,一念之差,结局真是会大变吗?可是,当初的每一步,我们都是用自己全部的心智证明过是对的呀!
  
二十年前的江南雨已了无踪迹,但它们还在,也许已是雪山顶上的新客,也许是昨日泳池里温柔的浪花,也许已是苦涩如海水;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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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留言 唱歌

2000年8月28日 天气:多云
  
晨起,淋浴等早课。
  
一切如常,但心里总觉了异样,屏息,静神,再一思量,突然明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在洗澡时不再唱歌。
  
在过去,洗澡的时候我总在哼哼着什么,在不受限制的时间和地点,哼哼常常是放声歌唱,有把一首歌来回唱的,也有把二十首歌放一起的。
  
我有多久没有唱歌了?
  
答案就在我嘴边,但这答案是很特殊的,我至今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它让我惶恐,也让我沉思,但既然今天我再次撞上这个话题,就把它写出来吧,不管它给人什么样的感受。
  
我最后一次唱歌是在今年5月16日,地点是在苏州的千年古镇木渎的中华园大酒店。酒店是上海烟草集团建造,是一家四星标准的会议渡假型酒店。
  
为了庆祝今年春季的浦东房展会的圆满成功,我们一行近三十个人,都是同事和协作单位的,住进了酒店,在热闹的热宴过后,便把酒店的卡拉OK大厅包了下来,集体唱歌。都是年轻人,看着他们抢话筒,我便和几个朋友躲在一边,抽烟聊天。
  
原以为那个夜晚会就此平淡过去,我也深感疲倦,正想好好睡上一觉,但鬼使神差的,在晚会接近结束的时候,我站了起来,为自己点了一首歌,非常非常投入地唱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唱歌,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脖子上的瘤开始影响我唱歌,但谁能猜出我唱的是什么吗?我唱的歌是《榕树下》。
  
此生,我最后一次放声高唱的歌是《榕树下》。
  
这首歌我在大学里就喜欢,那时,它还是一首日文歌,叫做《北国之春》,在大四的那段时间里,它是我们寝室的最爱。后来我才知道它的“榕树版”,并轻易地学会了。那天晚上我是如此投入,以致于我唱了两遍,各种版本一遍,这在我的“演唱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
  
在沉默了两个月后,我在榕树下网站又开始了新的歌唱,我的绝唱,我的日记。
  
这个问题恐怕会永远是个谜,为什么,我会在几千首歌里选出那首早已早已被人遗忘的老歌?
  
路边一棵榕树下,是我怀念的地方……
  
唱歌像足球等几样东西一样,是我几乎不会,但却凝聚了我大量的欢乐的艺术。
  
与妻相恋的一个夏天,那时,我们刚离开校门,在妻的娘家,那座被女儿无限神往的“老房子”里,(真不知道那小家伙的怀旧情绪从何而)我与妻躲在小阁楼上,战高温似地唱歌,一首接一首地清唱,把我们会唱的歌全部复习了一遍,为了追求最起码的音响效果,我们把老丈人的大号手电筒找了出来,倒出一大堆电池,然后用那空电筒壳当话筒,终于有演唱会的感觉和混响的效果。
  
“电筒演唱会”结束已是深夜,我骑着破自行车往家飞奔,心里却满是穷书生受了打击以后的,我暗暗发誓:买两个真正话筒,对应得起我们的幸福。
  
结婚的时候,我托人买了一台处理的功放和两个中看不中听的音箱,有点蒙混过关的意思,那东西以当时的眼光看,音质当属过得去,就是爱坏,我几乎没怎么听过它两个声道一起响的表现。心里恨,袋中空,只得向妻表示,我以听新闻为主。在赚到第一笔钱的时候,我花了近两万元买了一套比较像样的家伙,然后咬牙以3百多元的价格购置了不少卡拉OK的LD碟片。
 
  第一次握着“自备”话筒在没有跑调后的嘲笑中唱歌,感觉真让人难忘。
  卡拉OK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它让我辈中人能够登堂入室地放声歌唱,最要紧的是,它给你属于自己的乐队,那感觉就像不管保龄球打多少分,但球和全套装备都是自己的。
  
中国的卡拉OK普及很快,我几乎在各种地方都能方便地一展歌喉。在此,我倒要向多年来在各种场合听过我唱歌的朋友们道声歉:兄弟们,受罪了。
  
天下所有的结巴都能流利地歌唱;造完通天塔的人物都把别人的语言视作鸟语;但却能体会对方的歌声,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歌谣,即使他们没足够的才华创造自己的文字;很多君王被人记住,仅仅是他们的名字被写进歌剧,而不是丰功伟绩……
  
这些事实让我相信,歌唱是人类高于语言的一种表达天赋,用于无障碍地表达情感,同时留下强烈的快感。
  
两次“榕树下”的重叠,我相信是奇缘、是巧合、更是冥冥之中的一次接力,自从那天之后,我的说话都日渐艰难,歌唱也只在回忆中,但我手中的笔却成了我另外一付歌喉……
  
既是歌,自有悲腔和欢调,但歌唱着是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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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留言 保险


2000年8月29日 天气:阴
  
原以为媒体的报道稀疏之后,家里的电话会少一点,没想到,媒体的深入报道在继续,而家里的电话又多了些新的内容,一些企业和商业机构提出了他们的建议。妻现在是专职的电话秘书,我对她开玩笑地说,现在只有一种人不会来找我,那就是保险公司的同志们。
  
其实,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保险公司,但他们是不会来的。
  
几年前,我第一次手术,刚回家没多久,就接到了上海友邦保险的一纸公文,大致内容是,陆先生,这次你动手术,我们将赔你多少多少,同时告诉你,我们将不再和你发生任何业务联系。有没有说“拜拜”我记不得了,但那副变心情人的腔调我是记得很清楚的,同时,我也上了保险公司的黑名单了,这倒不怪人家,谁肯为一颗坏的定时炸弹担保?
  
我常常在想,我对保险公司是小赢大输,当年的6000元赔偿金至多也是“桶”水车薪,而现在倒是真希望有人能对我说,如果你走了,我们将支付给你家人多少万元。中国人的后事难办,中国人的家庭往往难以承受主要成员的亡故,如果报纸够篇幅,天天会有这样的悲惨故事,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时候,偏就没有保险公司在那些故事里。
  
在此,我可以免费为全中国的保险公司做个广告,以一个去日无多的重病人的身份呼吁国人重视保险和善于安排自己的保险,提高自己和家庭抗风险的能力。
  
在国外,完善的个人保险方案是构成个人信用的一部分,你不买保险,从银行到同事家人,别人都会认为你是个近视的、不热爱生活和家庭的甚至是一个不完全能负责任的人,一切免谈。
  
而在中国,自从友邦等一批外资的保险公司进入,保险公司的业务人员甩开脚步,走进千家万户推销保单,并很快地惹人讨厌(这一点倒是跟国际接轨得快),中国的保险市场发展惊人。
  
因妻的缘故,也有几个保险公司的业务员上门,我研究了几份保单,对很多中国式的险种琢磨过一番,发现中国的保险公司和消费者正在共同构筑一种数字游戏,甚至是数字陷井。
  
几乎没有那种单纯而管用的保单,我所看到的全都是诱人的计划:如何一枪打下一群鸟,保一份险有几重收益;如何战胜小气的银行,我们的回报率达到多少多少;如何买保险防老,60岁以后每月提取多少退休金;如何从小做起,从现在做起,生了孩子不用愁,结婚求学的账单由我们付……
  
诱人。说得客气一点,我认为这是商业企划,说得难听一点,我认为这是一种愚弄,是保险公司的专业人员对大众的愚弄。
  
寻常百姓又如何是那些年薪6位数的保险精算师的对手?一种以购买时的情景静态地推论几十岁以后的情形,不是画饼又是什么?
  
保一份险多重收益,其实是一种搭售行为,你付的保费被拆成多份,本就具有各种相应的收益,而保险公司却因此降低了营运和销售成本;银行的利率是动态的,不能以低的时段的表现来作为消费者的论据,就像你现在能打赢所有10岁的小孩,再过10年呢,20岁的小伙子你还敢揍他吗?通货膨胀也是一样的道理,每个月再加700元退休补助,现在听上去真的不错,可现在的低通涨完全是暂时的,到时候很可能一个月饼就要500呢?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保险?
  
答案很简单:抗风险的保险而不是发财的保险。
  
保险在全世界都是一种消费行为,在咱们这里却是投资行为,不是庄家赢,谁赢?
  
理赔也是一个陷井,跟保险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买“单”容易理赔难呢。
  
首先是保单,六号字,甚至更小的字体,像在检查视力,保险公司没钱把字印大一点吗?怎么别扭怎么写的中文,看上去很严密,实际上我怀疑是怕人人看得懂。
  
“如果腿断了,我们将赔你80%的保险金额,只要没发生下列六种情况:1,2,3,4,5,6。”
  
这样的句子人人能懂,但如果用保险语言是这么个味: “当投保人的下肢发生前述伤害清单之第23条之情形者,并且不在下列情形发生的条件下1,2,3,4,5,6,本保单生效且将依照第七款之约定执行理陪条款32条的内容。
  
谁都别跟我说,严谨的中文是这样的,外交文书我也读过,就没这么绕弯子的。
  
我跟保险行业其实也无怨无仇的,妻子、女儿都是投保一族,买房买车时也办保险,我还算中国保险业的积极的客户,作过奉献的,但为什么要吃力地写这些文字呢?为什么要拿出自己仅有的几百个小时的工作时间中宝贵的一个上午,去说这些可能得罪一个行业的话呢?
  
答案也简单:
  
如何提高生的质量,降低死亡的伤害,是我花很多时间考虑的命题,在思考中,我发现合理地购买保险是一个很好的方法,我不能沉默地带着我的发现离开。
  
心像小白兔般的纯洁,但愿不像她那般的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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