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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与早晨的周记

今天她要了解凶徒的那段婚姻。

  她问:“你与妻子在什么地方认识?”

  “波士顿。”他回答。

  “什么情形之下?”

  “她是日本人,来波士顿读书。一天我在当地的美术博物馆溜跶,遇上了她,我们在看一幅Monet的画,是她先与我说话。”

  “她长得怎么样?”Dr.Higgins意图了解凶徒妻子的样貌是否与他整容的面貌相似。

  “她是很典型的日本少女模样,是传统那种,眼细细。鼻小小,胖胖的面,不漂亮但纯良。”

  他一说,她立刻可以判断,他没有依照他妻子的面貌来整容,是两个模样。那张假脸轮廓分明,尖挺艳丽,可以说是凶徒妻子的面貌的相反。

  “你爱不爱她?”她问。

  他想了想,才回答:“也不是太爱。”

  这可教她惊奇了,“为什么你要娶她为妻?”

  “为什么要保护一个女人?”

  “这是我的使命。”他说得十分铿锵。

  他已经不只一次显示他要保护女人,他保护虚构出来的阿晨和阿夜,他保护他真正的伴侣。

  Dr.Higgins却决定暂时不在这问题上钻研。

  她问;“你最喜欢她什么?”

  他说;“她的学生身份。”

  这是重要的资料,凶徒很迷恋学生身份。

  “为什么?”

  “总之吸引我。”

  “那时候你的职业呢?”

  “我在波士顿的中学教书。”

  “有孩子吗?”

  “没有。”

  “妻子死之前的一段日子,她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忽然,哀伤降临他的面容:“她说她要到纽的探朋友,可是……!”

  他又有那嚎哭的冲动,“我保护不了她!”

  Dr.Higgins又在这里停止了。

  事后她细想,她以为当中必然有一段悲壮的爱情,然而又不是,他不爱她,只是为了保护不了一个女人而痛悲。

  “保护一个女人。”她用红笔圈起这几个字。

  是否所有事情,都为保护一个女人而起?

  隔了一天,Dr.Higgins继续她的催眠。

  “VincentCheng,你一生中还保护过什么重要的女性?”

  他想了想:“母亲。”

  “她是一名怎样的女人?”

  凶徒露出温柔的笑意,他说:“她是一名美丽的女人,她的皮肤很白,鼻子很直,头发很黑。很多人都说,她长得像一尊玉观音。”

  “你很爱她?”

  “是的。”

  “母亲也很爱你吧?”

  凶徒的表情却立刻由温柔变成迷惘,最后甚至是哀伤。

  Dr.Higgins看见了,便说:“告诉我,你五岁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她决定由重年问起。

  “我们在新奥尔良。”他小声地回答。

  “我们是谁?”

  “父亲、母亲和我。”

  “你记得些什么?”

  “父亲母亲开设餐馆,我时常有炸薯片吃,有可乐饮。薯片是新鲜炸的。”

  “还有呢?”

  “客人很多。黑人很多。”

  “然后?”

  他皱了皱眉:“我看见母亲抱着父亲尖叫,父亲身上有很多血。”

  “发生了什么事?”

  “周围的食客都躲到一角,一个高大的黑人持着枪跑出餐馆,然后有人呼叫有人报警。”

  “父亲出了事?”

  “他死了。”

  “你目睹他的死亡?”

  “我只看见母亲抱着他,我看到他们的背面。”

  “可怕吗?”

  “也不是那么可怕。我本来在二楼看电视,听见枪声后,我走到楼下,便看见了这些事。”

  “伤心吗?”

  “也不算太伤心,但母亲很伤心。”

  “之后的事呢?!”

  “葬礼的草地上有白兔在跳。”

  “白兔可爱吗?”

  “可爱。我告诉母亲我想养那只白兔,她忽然掴了我一巴掌。。”

  “很痛吧?”

  “我哭了。”

  “这比父亲的死令你更伤心?”

  “我从来没有被母亲打过。”

  “后来呢?”

  Dr.Higgins发问,凶徒却不说话。

  她惟有作出提示:“六岁的时侯?”

  “我们被赶走,不能再住在餐馆楼上,因为餐馆卖了给别人。”

  “很仿惶?”

  “母亲时常哭。”

  “你开不开心?”

  “我很不开心,因为……”他顿了顿,说:“我不喜欢叔叔。”

  “叔叔是谁?”

  “叔叔开杂货店,他让我和母亲住在他的家里。”

  “他对你好不好?”

  他摇头,“他打我。”

  “对你的母亲好不好?”

  “他打她。”

  “你与母亲和这名叔叔一起多久?”

  “一年”“母亲是否很依靠他?”

  “因为叔叔,她常常打我。”

  “为什么?”

  “因为一打我,叔叔便高兴了。”说罢,他的嘴唇扁下来,像个快要哭出来的孩子。

  “你看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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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徒的童年创痛如下:他原本有一个愉快的家庭,奈何父亲被匪徒枪杀,这一点,却又不构成重大的创伤,因为他还末懂得失去至亲的悲痛。

  真正的创痛来自母亲。他深爱他的母亲,母亲也不时表达她对他的爱意,然而她久不久便用各种理由虐待他的肉体,虐待完毕又再次表达爱意。凶徒被虐待后的反应变得复杂,他既不能恨母亲,也不完全明白母亲的感受,兼且为此非常内疚,亦变得无所适从。小小年纪的他抵抗不了这些伤害,他逃不走又避不过,兼且预计不到何时伤痛又重来,做乖孩子会被打,顽皮时也一样。如此这般,他建立了一个又一个转移了的人格,以不同的身份代替原来的自己去受伤,借此把创痛减至最低,保护了原本的个性与心智,让真实的自己逃出被母亲伤害的恨与爱。

  从已被催眠的对话中得知,他长大之后的感情遭遇亦不如意,他极渴求保护妻子,但保护不到。

  小时候甘愿被母亲毒打,为的亦是保护母亲在不同男友之间的地位,因为母亲常说,不是如此她便不能得到男友的宠爱,他亦会无家可归。他对母亲的处境怜悯非常,一直希望保护母亲,不反抗地受毒打,也是保护母亲的一种方法。

  保护亲密的女性,也就成了他生命的重大使命。

  Dr.Higgins把放在电脑键盘上的手挪开,望着电脑荧幕,她但觉掌握了凶徒人格分裂的成因,只是,当中还有些疑问,她还未找到答案。

  保护深爱的人,这一点有了头绪,但为什么会有晨夜分裂?晨与夜牵涉了性暴。照理,凶徒小时候没有受过性虐待。

  而且,凶徒的真正姓名与身份,仍然是个谜。

  翌日,她让凶徒与她都休息够了,才再继续催眠下去。

  接着日前的对话内容,她问:“你与母亲在修理汽车的叔叔家中住了多久?”

  “三年。”他说。

  “期间母亲一直虐打你?”

  “是的。”

  “有没有特别深刻的事?”

  “就在我九岁那一年,母亲把我的盘骨敲碎了,原因是我在放学回家之前与流浪的小狗玩耍,刚巧母亲又与叔叔吵骂,她便狠狠的毒打我。盘骨碎了,住了三个月医院。在医院,她每天都对我很好,很温柔,给我带来零食、玩具与漫画,其他同房的小朋友都很羡慕我。那时候,我非常快乐。”。

  “回家之后,因为我错过了考试,母亲便替我转校,但是……”他停下来,样子拉扯下来,像哭丧一样的悲痛。他抖震着声音说下去:“母亲为了给我买新课本而大发脾气,她说因为我多花了钱,叔叔一定怪罪于她,她一边哭,又一边用棍追打我,我避开了,但还是让她敲到我的手臂,那红肿,一个月也不散。”

  “在新学校开学那一天,我从校车走下来,穿过草地中央的石路,我向着一问陌生而漂亮的学校走去,在那幢上课的建筑物跟前,还有一个大喷泉。我踏人那幢建筑物之时, 我决定,从此我要叫JulianWai,他是一个富豪公子,有游艇有私人码头,家中打理十间餐馆。于是我告诉别人我就是JulianWai。”

  “他们是否相信?”

  “我不知道……但有时候我又变回原本的自已,会忘记JulianWai。”

  “JulianWai存在了多久?”

  “他一直存在。在我十岁之后,母亲又换了男朋友,这一次,我们搬到波士顿,那名叔叔是一位中学教师。”

  “他对你们好不好?”

  “他对我们很好,每逢母亲想打我,他都会制止她,后来他还娶了我的母亲。”

  “这很好哇。之后母亲有没有再打你?”

  “间中一次。她送我到寄宿学校,她说怕我妨碍她与叔叔的婚姻生活。她变得很少关心我,很少致电给我,很少寄信给我。我告诉她我挂念她,她含泪说她也知道,但为了令叔叔更开心,她只好送走我。叔叔的开心最要紧,要是叔叔不开心,她和我的下半生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母亲说,待我长大后由我养她,她便不需要再跟任何叔叔。”说罢,他流下泪来。

  “那JulianWai呢?”

  “当我的成绩不好, 当我的足球技术不及其他人的时侯,JulianWai便出现,因为,他是受尊重的,无人会小看他。”

  “一说起家中的游艇,所有同学都只能噤声。”他的脸上,满满的自豪。

  Dr.Higgins忽然问:“JulianWai有易服癖吗?”

  “不是的, ”他肯定的说,“JulianWai是堂堂大男人,如果要他选择最喜欢的衣着,他会选军服。”

  “那么,你想变成女孩子吗?”

  “不!”他回答得响亮。

  Dr.Higgins走前去捉住他的手,一反转到手心,十只指头的指纹都改动过,一些被剪去了,另一些则被别的指头上的指纹掩盖,硬生生缝于原有的指纹之上。

  十只指头都不见原貌,表皮四凹凹凸凸。Dr.Higgins触摸着这些隐藏了的真实,忍不住难过起来。他遮掩了一个又一个的自己,只为求换来一个安乐。

  少年时他已迫不得已走进一个又一个的虚拟身份之呻,长大之后的他,究竟还发生了什么变故?

  面容的改动也不下十数次吧?由一个男人变成少女那双眼睛那双唇那管鼻子那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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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Morgana

乐加柔出生在美国三藩市。

  父亲乐建宁与母亲霍屧在三藩市邂逅,然后结婚,婚后第二年诞下加柔。

  乐建宁是香港移民,在三十岁那年独自一人移民美国。

  他是土木工程师,人长得高大健硕,工作成绩很不错,外形又好,是很能讨女人欢心的那类男人。他本来移民到费城,也在那里找到工作,只是他不喜欢那城市的拘谨和严肃,于是南下加州看看。

  三藩市是一个容易令人爱上的地方,他逗留了一星期,就决定找一份工作留下来。当决定了不再走之后,乐建宁遇上他的妻子。

  霍屧从台湾来三藩市读大学,留学费用由父母向亲友借来,她念的是艺术,正在读一年级。家人千辛万苦要她放洋读书,却又阻止她修读实用的科目,理由只有一个,他们一心一意希望她有那从外国留学之名,然后嫁得好些。读艺术便好了,不太辛苦,没那么容易因读书而被摧残。

  父母一直栽培她,由小至大,借钱供她学钢琴学芭蕾舞,她两样都学得不好,但却又沾染了高贵淑女的气质,一向,她也明白父母的意愿。

  到了美国之后,她的我生更加有使命感。

  霍屧长得非常漂亮,是典型的美女,修长,高雅,轮廓分明。她读书不是太有天分,英文底子并不好,但算是勤力,过了半个学期,也算捱得住。

  住在学生宿舍的她,也有中外的追求者,有书生型的,亦有富家子弟。然而似乎又不是那回事,他们送花送礼物,却打动不了她的芳心。

  虽然所走的路被父母所摆布,她也有她的心愿和喜好。

  一直心不动,直至遇上乐建宁。

  一个明媚的午后,霍屧在露天茶座吃朱古力饼和喝咖啡,她一边享受她的下午茶,一边想着昨天看见的那条粉红色裙子,究竟买抑或买。如果买下它,下个月的伙食钱便没有了,要捱白面包。

  是的,少女的心很简单,脑袋没装着太复杂的事情。

  然后,身边靠右的那张台,来了一名中国藉男子,很高大,与洋汉一样高大,坐下来之后,便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

  她下意识的一望,见他长得好看,便朝他一笑。

  乐建宁回报她一笑,接下来是攀谈他说:“你有没有试过吃蛋糕喝香摈?我指是在这种时分,午后吃蛋糕喝咖啡,太普通了。她想了想:“是吗?”

  他便为她叫来一杯香摈。这是她第一次喝香摈,那感觉很好,冰冰甜甜的,有点意外的性感。

  然后他开始介绍自己,他说他来自香港,在香港是土木工程师,移民费城,工作也找到了,住了半年之后却喜欢,所以到三藩市看看。

  霍屧问:“如果三藩市不喜欢呢?”

  “那么我又走到别的州。”他说得很自然。

  然后,他又说着对三藩市的观感,“阳光很好,也有艺术气息,地方清洁,只是,华人太多。”

  “那有什么不妥当?”她问。

  他反问:“你喜欢华人多的地方吗?”

  她想了想:“嗯,也是。”她原来也不太喜欢。

  说不了两句, 他又问:“我想到要塞区那边的PalaceofFineAns走走,听说那里很漂亮,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去?”

  霍屧有点愕然,这么快便约会她了。她说:“也好的……我在这边半年也未去过,而且我读FineAns,去看看也好。”

  “你正在修读些什么?”

  “文艺复兴。”她显得有点腼腆。

  他便说:“如果你要问功课,你可以问我,我都懂。”

  霍屧客气地笑着,因为他这一句,她有点佩服,其实她也相信他的话,她不觉得他自大,他有一种懂得很多,而且个性好强的气质。

这是一个她喜欢的气质。他强而有力,会为身边的我出主意,这使一个女人感觉幸福。

  晚上,她回到家后,把这个街上偶遇的陌生我想了又想,一边想一边微笑,她觉得已有点喜欢他。

  翌日,他们真的到了要塞区,他们看见了金门大桥,也到了乐建宁要到的艺术馆,入内参观之后,霍屧和他到艺术馆的湖边休憩,她喂天鹅,他则看书,那感觉,似已相恋已久的情侣。

  离开这区之后,乐建宁便牵起她的手,带她去吃野蘑菇比萨,这一晚,也是喝香摈。霍屧的眼睛已有点醉了,加上手上这杯液体流动的星光,她的双眸更闪烁迷幻如满天的星垦。

  她觉得好浪漫啊!

  乐建宁说:“你喜不喜欢芥茉花?”

  “芥茉花?”她未看见过。

  “一大个山谷的小黄花,在纳帕谷之中漫山遍野的开,一定很美丽。”他说。她便立刻有了憧憬,一地的黄色小花,衬在翠绿的山谷中,还有蓝天的衬托……

  “想不想去?”他问,深深望进她的眼睛。

  她笑,然后问;“你怎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我在三藩市半年也不知道。”

  乐建宁便说:“以后你不知的,全由我来告诉你。”

  她听罢,心好甜。

  “我会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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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柔是个顺从乖巧的女孩子,长相是父母亲的混合,不及母亲美艳,却反而有种和顺的美态,美丽得很含蓄。

  爷爷奶奶由香港专程来三藩市探望孙女,喜欢到不得了,两老的表现顷刻活泼了许多,抱着孙女,一下子年轻了三十年。

  加柔对童年最初的记忆反而是在卡斯楚区,那是一个旧区,到处都是维多利亚式的住宅,有一种美国式的古典雅致,然而这也是一个同性恋者的热爱地。有一次,乐建宁拉着加柔的小手走过一个露天茶座,当中有一双男同性恋者在拥吻,乐建宁看见了,站定一会,然后抱起加柔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气愤地说:“天煞的,连人也不如,”之后还谩骂了许久。

  父亲一向温文尔雅,也从来未曾对她动过气,小加柔当下绷紧起来,在父亲怀中的她,没有平时被拥抱的安全感,换了从未感受过的惶恐。

  那是一个比较保守的年代,还没有人公开称自己为同性恋者,小加柔也自然不会明白同性恋是什么,只是那双恋人的拥吻,以及目睹拥吻后父亲的反应,还有卡斯楚区迷人的景致,组合了一个了不起地突出的印象。

  那一年,是四岁抑或五岁?父亲给她一个甚具批判性的公正形象,凡事都区分了错或对的那一类。父亲有着极正派的音容,小加柔望着父亲,不得不对他有着敬畏。

  很快的,加案人读小学了,漂亮的小女孩走到哪里也受欢迎。她在学校里,没有试过被同学抢走午餐盒,也没有人扯她的辫子,亦没有同学涂污她的课木。她是开朗而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她也喜欢老师与同学,一切都来得很好。

  可爱的女孩,开始她可爱的童年。

  乐建宁一直在同一间公司工作,也一直没有当上工程师,但总算生活安定。乐大大继续美艳下去,她当全职的主妇,对丈夫充满热爱,也把加柔照顾得很好,对邻居也有礼诚恳。基本上她的生活是围绕在房子的内外,她不参加社区活动,也不结交朋友,她的所有精神心思,都放在丈大和女儿身上。

  尤其对待丈夫,乐太太仍然那么一心一意和崇拜。结婚也七年了,她望着丈夫的角度,依然是仰望,她的眼内也永远有闪光。

  加柔知道父母很恩爱,这教年纪小小的她很安心。她知道,同学中有许多父母都大有问题,那些同学不是在课室打架,就是在家中被人打,回来学校时,一张脸都是瘀痕。

  但她不会。她娇嫩的脸孔上完美无瑕,只有父母给她的吻。

  有一次,加柔在一个星期日早上听到父母的房间中传来怪声,有喘气的,低叫的,还有床架的压动声。那一年她七岁,但她已差不多可以联想到追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她在某天下午,父母都不在家的时候,在他们的房间中看到一本色情杂志,是极度色情的那种。她看到了男人女人的裸体,还有交合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女人看上去都很辛苦,表情扭曲口微张,满身是汗,摆着匪夷所思的姿势。

  父母在房间中的声音,一定是与那本杂志有关。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便走回自己的房间继续睡觉。后来,一家人围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吃早餐,父母亲比平日更恩爱似的,一边吃面包一边亲吻,加柔于是想,那也是快乐的一回事,父母都喜欢那回事。以后,她便对成年人的性事有了概念。

  七岁,一切都安好。在八岁的时候,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一个星期四的下午,加柔放了学,母亲则外出烫头发和购物。她做完功课,很有点无聊,想画一张图画却又不知画什么好,于是她在屋内走来走去。

  最后她决定,走人父母的房间。

  她在父母的大床上跳了两分钟,然后她躺了下来,翻了翻身,她笑出声来,觉得好愉快。她喜欢父母的床,有父母的味道,也很大很温暖。

  躺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那本很色情的杂志,于是,她便往抽屉中找出来,她找过一次,她知道位置。

  给她找到了,她便捧到床边地板上偷看。起先是裸女,成熟的女人有那种了不起的身形,而她们的表情,有摧残自己之态,介乎半生半死之间,加柔看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继续看下去。这种成年人的世界,她又怕又好奇,越不明白越心跳加速,双眼越是离不开。

  然后,图片中还多加了男人。男人在照片中一丝不挂,还有那她没想像过的器官,像一枝玩具棒那样,向前伸得根直很直,甚至像一枝在后院草地上的木头车的木柄,对了,像枝木柄。

  加柔看得很人神,她猜不到那枝末柄用来做什么,而照片中的女郎为何看着那木柄便装出情急的表情。

  忽然,从头顶上传来了声音:“要看的话不如看真的。”

  她的心一震,随即抬头,她看见她的父亲。她以为她会受到责罚,却只是看见父亲慢慢把裤子脱下来。

  她看见他也有一枝木柄。

  加柔不知道父亲何时进人房间,何时知道她在床边地板上看他和母亲的杂志。她只知道,她正碰见了全世界最奇怪的事,父亲身上长有那样的东西,并且让她看。

  她觉得很怪,很怪。

  之后发生的事,任何人问她,她也不会提起,她当然记得所有细节,只是她选择什么也不说。

  她只愿意告诉你,她很痛也很害怕。痛是因为身体抵受不了,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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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加柔开始发育,她来了月经。

  她明白,女孩子有月经,即是说她有怀孕的可能。为了这个原因,她变得很不安。

  有一次,父亲强迫她之时她告诉他:“我有月经了。”

  而父亲居然说:“有月经便用卫生巾!”

  她有那半秒的怔住,十一岁的加柔不相信,一个人会说出这种话来。

  那个晚上,乐太太自美容班回来,只见加柔蹲在浴室内洗东西,她本来没为意,但半个晚上,她进出房间、厨房、客厅,仍然看见加柔在浴室洗东西,于是忍不住,便走进浴室问:“加柔,你在洗什么?”

  加柔用那哽咽的声音说:“我月经来了。”

  她原来在洗内裤,把一条内裤重复的洗了又洗,洗了一整晚。

  乐太太蹲到女儿身旁, 她决定要好好担当一名好母亲, 为女儿讲解性知识:“加柔,当一名女性到达发育期,月经便会来,目的是为了作出生育的准备。而婴儿的形成哩,就是一男一女的结合,男性的精子流进女性的子宫内,与女性的卵子结合,于是胎儿便形成了。加柔就是父亲与母亲这样生出来的。”

  一听到这里,加柔立刻泪如泉涌。

  母亲笑:“傻女!哭什么?所有女孩子也要经历这一步。”

  加柔决定说出来:“父亲已经做了。”

  母亲望着女儿,有点儿大惑不解。

  加柔说:“父亲强奸我,”

  母亲心神一怔,她瞪着女儿。

  加柔再说:“我很害怕会有孩子!”

  忽然,就在这一秒,加柔感到脸上刺刺的痛。母亲飞快地掴了她一巴掌。

  她望向母亲的脸,母亲一脸不可置信,目光内夹杂了惊惶,也有着责骂。

  加柔明白母亲想什么,她捉住母亲的双手,一边哭一边说:“是真的!父亲强奸我,自八岁便开始迫我……”

  说完,她但觉连最后一分力量也失去,这真相,太难说出来。

  还以为,说了出来黑暗便会过去,加柔却被眼前人伸手一推,整个人立刻向后跌坐。

  那粗暴的眼前人当然是母亲,她快速的转身走出浴室,还反锁了门。

  留下加柔一人在惊愕,在最后一瞥中,她仿佛看到母亲那不肯相信与及厌恶的眼神,当然,那逃亡的身影,则是无比的清晰。

  听到不能接受的事情,母亲便逃亡了。

  加柔惊恐地坐在浴室的地板上,眼泪一串串的流下来。

  在这一刻,她才知道什么是无助,还以为把事情说出来,母亲一定会拯救她,谁知,反而是遗弃她。

  她连哭也不敢哭出声,她不知道再出声的后果究竟会怎样。

  面前的小盆内飘浮着一条洗涤过多次的内裤,孤孤独独的,轻飘飘的,在水中浮浮沉沉,它实在很可怜。

  那一夜,加柔蹲在浴室内。浴室的地板很冻,而她的表情很呆,她瞪着浴室的门,脑袋与心都是静止的。

  每隔一阵便传来女人的嘶叫、尖叫、喝骂,又夹杂了饮泣,那是她的母亲,她向她的丈夫质问,她的丈夫否认了,她扯着他再问。加柔不知道那些对话的内容,但她可以想像,一定是徘徊在为什么与否认之间。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我没有那样做!别听她胡说……”

  后来又静止了,而那静止,维持了许久许久。

  连加柔都忍不住要睡了,她蜷缩在地板上,迷迷糊糊间,发了一个梦。

  是一个好梦哩,一抬头便见到阳光,阳光很温暖,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降落在她的脸上,她感到有点微温。

  她莞尔,为何阳光今天特别怡人?那种舒服清新,简直就等于快乐,把脸抬得高高的她,忍不住期待鸟儿清脆的歌声。

  眼睛也眯起来了,等待的脸有那接近天国的安详。

  然后,忽然,脸孔刺热起来,是不是阳光太猛烈了?

  头皮也痛起来,阳光真的那么猛烈吗?

  头也摇晃起来……

  “醒来,醒来!”

  有人声。

  “快醒--”她的知觉清醒了一点。

  “快醒--”她分辨得出,那是她的母亲。母亲用手拍打她的脸和头,又扯她的头发。

  啊,原来没有阳光也没有树叶更没有鸟儿。但有母亲粗暴的双手。

  加柔张开眼睛,她被母亲扯起来。

  母亲有一张夹杂了愤怒、失措、迷惘、怨恨、狐疑的脸。

  她对加柔说:“你来!告诉我。”加柔无助地望着她的母亲。

  母亲说:“是不是你引诱你的父亲?”

  加柔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引诱,她的眼睛惊但无光。

  母亲再说:“是不是你在父亲面前看色情杂志?”

  她知道了这是什么事,“我……”

  母亲眼睛满布红丝,她开始歇斯底里:“说!”

  加柔惊慌了,她只懂得说:“我……我不知道……”

  母亲叫出来:“是你!果然是你!”

  加柔张大了口,无言以对。

  母亲抓住她的手臂,猛烈摇动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你的父亲呀!”加柔什么也不懂得说,她只明白了一件事,原来错在她。

  “我为什么会生下像你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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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内,父母都没致电给她,只在圣诞节由美国寄来一条红色的围巾,一张只写了上款下款的圣诞卡。

  她放到一旁去,碰也不想碰。

  她不想收到他们的音信,不想见他们,她但愿这条围巾没有寄过来。

  农历新年时,爷爷奶奶拨了长途电话到三藩市,加柔无可奈何地,一定要参与谈话。

  是母亲的声音:“你乖不乖?”

  “乖。”她说。

  “那么,留在香港,别回来。”母亲说。

  “嗯。”她也不反感,应了一声。

  “叫奶奶回来听。”母亲指使她。

  她便交还了电话筒。

  奶奶与加柔的母亲闲话家常。加柔走回她的房间看圣经,她要找寻她的慈爱。那慈爱浩瀚强大得把她的过去密封。她因而安全、安心、不介意继续存活。

  再见父母,加柔已十三岁了,读中二。父母由三藩市来香港暂住,住的当然是爷爷奶奶的家。

  少女的转变很大,一年多没见面,父母见着加柔都觉得有点陌生,而加柔对着父母,当然更陌生。母亲依然明艳,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在街上,还是夺目四射,而父亲,外形一样的健硕正派,只不过……这样的父母,她才不想再相认,连带说话时,她也垂着眼,她不要望向他们。

  加柔但愿她的父母是爷爷奶奶,而不是这两个人。

  父母在香港停留一星期,这对男女,看上去恩爱如昔,牵着手,眼神四投。但加柔已分不出,这究竟是表面的事抑或是真情真意,父母的强项,连她也不会看得破。

  一对老人家见是一家团聚,自然心花怒放,着实这段日子以来也平安无事,爷爷奶奶心情好,自然多说两句。

  奶奶说:“加柔留在香港很乖,已经和以前不同了。”

  加柔低头吃饭,没说话没表情。

  “又文静。”奶奶说下去。

  加柔心想,是的,真的好文静,静到差不多哑了。

  母亲搭口:“那么加柔以后留在香港读书好了,有机会学中文。”

  加柔飞快地回答:“好!”

  她不理会母亲的真正心意,她所求的,也是如此。

  加柔在这星期内没有主动与母亲说话,与父亲当然更加没有,倒是有一晚,母亲走进她的睡房对地说:“你别以为你扮乖便可以瞒住全世界。”

  那一晚,月色很明亮,空气中透着薄而甜的香气。当母亲走进房的一刹那,她的脸孔有着一种慈爱,然而一开口。

  说话却变成这模样。

  年纪渐长,渐明白世情之时,加柔便禁不住狐疑了,这种性情复杂而且好演技的女人,不做明星简直浪费。她多么想对母亲说:“你把一生都错误投资了。”但当然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也遗传了母亲的不坦白。

  加柔隐藏着对母亲的稀奇、佩服,还有怨意,亮着眼睛望向母亲,她知道,母亲还有下一句。

  是的,知母莫若女,母亲说:“我不会让你破坏美好的家庭。”

  加柔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紧紧收在心胸中,呼不出来。这一点,她再了解母亲也没法破解,为其么千错万错,只错在她一个人身上?

  真的,只是我扮乖吗?是我把事情弄至如此地步吗?

  那口气还是瓦解了,挥发上了五官,涌上脑之后,她面红起来,她有哭泣的冲动。

  在未落下泪之前,她问:“母亲,你还爱我吗?”

  母亲一听,当下呆了一呆,然后加柔看见,面前美丽的女人,面容一点一滴的扭曲,这张变形的脸,仿佛是在叫苦:“你还胆敢问我这样的问题?你还有资格叫我爱你吗?你这种人值得我去爱吗?”

  还有:“你令我丢脸了,你划破了我心目中渴望完美家庭的理想,所以,我怎能够爱你。”但说出来的话,变成:“你太伤我的心。”

  接着,是她流下泪来。

  加柔没有哭,是她在哭。

  她哭得要掩住面走。

  伤了她的心。她其实明白,究竟谁才是伤了她的心的人。只是,她不会承认,也不会做公证。

  罪由加柔来背。由加柔,由加柔来背。

  因为母亲的眼泪,加柔内外发泄的恨意拐了个弯又重新人侵她的心内,恨别人,又回来恨回自己。

  母亲伤心了,她更伤心。

  或许母亲是对的。加柔咬住唇,她又再次分不清究竟错在谁人身上。

  在父母留港的最后一天,发生了这样的事。

  加柔睡到半夜,忽然感到小腿有股暖热之意,她呻吟着醒来,看见父亲坐在她的床畔,她连忙缩起身,抓住被往床板后退。窗外街灯透来暗光,父亲被光映着的半张脸是煞白的。

  父亲说话:“父亲最爱小加柔,但小加柔现在长大了。”

  加柔像头动物般压低声线低叫:“你……走……”

  父亲又说:“小加柔忘记了曾在父亲面前摆过的姿势吗?”

  如触电极,加柔就这样尖叫起来:“呀--呀--呀--”父亲慌忙而逃,母亲与爷爷奶奶走进来。父亲逃到浴室去。

  奶奶问她:“加柔发生什么事?”

  加柔边哭边说:“我发噩梦。”

  是的,她发噩梦,她在做着最可怕的梦。

  成年人随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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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加柔升读中四,学校来了一名新老师。

  身形不高不矮,比较纤瘦,皮肤很白,神情非常害羞,大概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是年轻的男孩子,听说由美国回来,名字是Mr.DamonChiu。

  加柔一看见他便很有好感,当其他女同学取笑他娘娘腔时,她就是最欣赏他的阴柔,这种男人,令她没有压迫感。

  Mr.DamonChiu是她的班主任,他教英文。加柔有很多时间望着他。

  像一切初出茅庐教书的男孩子,他害羞,常常低着头,一抬起头来总是望着学生笑,那种笑,有点像地道的歌星偶像。身为男人,却有万般不好意思。

  加柔很喜欢他,从他身上,她发现了她对稍为弱势的男人的钟爱。他令她在欣赏异性这方面,毫无压力。

  也像一切暗恋老师的女学生,她默默的去喜欢,也因为意中人只在学校出现,她更喜欢上学。

  很好哇,恋爱,令她更喜欢学校。

  Mr.Damon Chiu教授的是英文, 加柔的英文特别出众,老师当然更留意她,别的同学答不出的问题,都由加柔来作答。她当然会说出完美的答案来,对了,纵然她的人生不完美,她的答案可以完美了吧。在她喜欢的人跟前,她但愿她的一切都那么完美。

  是了,老师一定不会喜欢她,加柔一直这么想,发生了那些事,没有人会喜欢她。

  但不要紧啊,老师不喜欢也不要紧,加柔喜欢便成。

  加柔听说,老师没有女朋友;老师很孝顺,常常向别人提起他的母亲。这一点,加柔一听见便低下头,她才不屑向别人提起她的母亲。老师一定有个快乐的童年吧!加柔既羡慕,又觉得配不起。

  Mr.Damon Chiu正如其他老师那样, 要负责一个活动小组,他负责的是欧美戏剧欣赏,他对全校只得八个人参加的小组说莎士比亚、韦伯、萧伯纳等人的戏剧。每次加柔都在小组活动前备课,她处理得很认真。

  她知道,她已经是在讨好,明知不可能,她却要讨老师的欢心。这样的女孩子,骨子里都有勾引人的意欲吧,外表古板端正,但内心,充满捕猎一个人的机心。是了,或许母亲说得对,她只是表面上扮乖。

  她在小组里朗读了萧伯纳的《窈窕淑女》的其中一段,卖花女期期艾艾地说着蹩脚的英语,老师听罢,连忙拍手称许,加柔模仿的能力,把大家吓了一跳。

  在掌声中,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含着笑脸红红的。他喜欢便好了,有什么重要得过他喜欢?

  后来老师要求班上所有同学每周写一篇周记,他说,这是为了增加大家观察事物的能力,以及文字表达的技巧。

  加柔一听,心里咚咚叮叮的兴奋,这是一个与老师沟通的好机会。

  她猜想别的女孩子多数会敷衍地写些逛街睇戏的事情,她决定,她会写得好一些,深入一些,用心一些,着意一些。地珍惜每个星期的周记。



  加柔的第一篇周记是这样的--

  老师:您好,我是乐加柔,你该认得我的,我坐在最后排,而我亦参加了你的活动小组。对了,你无理由不认得我,你常常叫我的名字。

  但老师, 你知道吗,没有Mary Jane那种英文名字的我,是出生于美国三藩市的,父母都没有给我取一个英文名字,一直以来大家都以译音称呼我。

  当我知道老师也是在美国长大之后,我便很有亲切感了。老师,你去过三藩市没有,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哩,气温好,空气好,食物好,所有三藩市的人都在那里生活得很开心。我当然也不例外,在三藩市的日子,是很快乐的日子。

  我的父母是标准理想的父母,他们恩爱非常,而且疼爱我,我是他们的掌上明珠,我相信,没有别家的女儿比我更受看父母的钟爱。我的父亲是努力工作的父亲,而且在当地是工程人员,每逢向同学提起我的父亲,我都非常自豪,没有人会不羡慕我有如此好的父亲。至于母亲哩,她是台湾人,有着台湾女人的美丽、温柔、重视家人,她是我见过最好的母亲,又美又善良,把我照料得无微不至。

  老师!你的家人又是怎样的,你独自在香港,可有挂念他们,我听说,老师很爱你的母亲,是吗?老师,你的童年往事又是怎样的?

  老师,今年真是幸运的一年,因为你来教导我们。老师,可否答应我,你除了教导我之外,也当我是朋友?

你的学生
乐加柔

当周记交出去之后的第三天,老师经过加柔的身边时,停了下来,对加柔说:“乐加柔,你想要一个英文名字吗?”

  加柔张大了口,十分十分的惊喜,她没预料,老师会在意。她说:“是啊!”老师点点头,然后老师又说:“我羡慕你的童年和家庭。也只有很快乐的童年和很爱你的父母,才能教导出你这种品学兼优的学生。”

  加柔一听,哀伤像蜷云般旋转人侵她的官感,但只侵袭了一刹那,她便把哀伤抑制住。

  她挂上一个微笑,回答他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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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下一篇周记,她更放松了,虽然她还不打算向老师说出任何秘密,但她已有把他当成知心友的准备。

  纵使老师拒绝,她还是要把他当成朋友,她惟一的真心朋友。她决定了要这么做。

  老师:你到过三藩市没有?那是一个漂亮的地方,阳光很好,很多公园、树木,也有一幢很漂亮的教堂,名字是圣彼得与保罗大教堂,玛丽莲梦露当年就在那儿拍婚纱照。

  其实我很少外出,我十一岁便来香港居住,十一岁之前的三藩市,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地方,但感觉,却十分好、有一年学校旅行,地点是三藩市郊外的葡萄满布,我一直都记住那种漂亮,很了不起的,一天一地都是那种壮观。藤上吊着葡萄,走在藤下抬起头来,就有在伊甸园的幻觉。头顶上有果实,身边手边也有果实,你会以为上下左右也有唾手可得的食物,这感觉真好。或许我最适合当农夫,农夫一屋都农作物。

  我最挂念三藩市的是那种南瓜味雪糕。以往每逢生日,父母也带我去餐厅品尝,那味道,是很成人的。你会不会取芙我?小孩子认定一种雪糕的味道很成人。但的确,那种味道不是人工化的,也不是儿童化的,是活生生的南瓜味,只不过是冰冻了,加了点忌廉味,唔……非常可口。

  老师,你去过多少个地方生活?如果你喜爱那个地方,你便会连在那个地方所受过的哀痛都冲淡掉。那是个好地方,不因为人的过错而减低那地方的美。

  但当然,留在香港生活很好,我也不想回去三藩市,加柔Mr.DamonChiu习惯在晚上才看学生的周记。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距离成熟还很远,周记记录的不外是日常生活的小事,电视节目、同学间的是非、流行的玩意,基本上,用心写的很少,有心事,都与同学倾诉,不会向老师坦白。

  乐加柔写的周记比其他同学的用心,虽然不见得引人人胜,但已是令老师留下深刻印象的一篇。每一次,当他翻开她的周记簿,他都有期待,他知道,她有事情要说。

  她总写着美好的事物,但字里行间却又久不久有那不快乐的暗示。上次那篇周记,她说着精神上的无助,他鼓励她告诉他,她今次却说三藩市的风景。

  然出现在他的宿舍门前,她对他说:“你一毕业便要离开!”

  他不明白,他说:“母亲,我们等了这些年无非是等这一天,我独立了可以养活你,我们会有好日子过。”

  母亲却突然涌上满眼的泪,对儿子说:“他不会想你回来,别以为他一直供书教学就当你是儿子,他始终当你是外人,你回来了,我们两母子也不会好。”说后,母亲一直哭下去。

  有些话,他实在太想太想对母亲说,譬如是,纵然全身上下也是她一手做成的伤痕,但他的心内,半分怨意也没有,他相信母亲只是为他好,而他所要做的是,令这个苦命的女人幸福。

  但他不会说出来,说了,母亲只会哭得更狠。不如照母亲的话去做吧,她想怎样也依她的。

  于是他说“好吧,我毕业后到外国生活,如果你需要我,你只要告诉我。”

  在母亲未说出回应的话之时,宿舍窗外有一双鸟儿飞过,鸟儿拍动了翅膀。声音很响, 母亲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 尖叫一声,然后双手按住心口,不停叫着:“是什么?是什么?吓死我了!”

  他不忍心看着母亲的惊悸,于是他连忙扑过去抱住母亲,频频说着:“只是一只鸟只是一只鸟……”

  母亲一直喘着大气,而他的心好难受。

  为了全心全意爱着母亲保护母亲,他没有与任何女性发生友情之外的感情,纵有感情也按着不显示出来,他实在分不出心去爱别的女人。

  当初,为了离开美国,他的心难过得很,他放不下心。

  但来了香港之后,他又快乐起来,在另一个环境,他反而有重生的自在。

  在这种休养生息的心态中过了一年,便遇上乐加柔了,从点点滴滴中,他知道这个女孩子有与他亲近的地方,如果他是个隐藏的人,她也会是。

  母亲那既美却凄苦的脸不在眼前,母亲的哭泣不在耳边,他便把心力腾出来,帮助另外的人。

  她究竟是否有困难?他很想帮助她。

  他在她的周记簿内写道:我从没去过三藩市,但我却在美国多个省份停留过,我的童年,过得颠沛流离。

  现在我回想起,却又数不出那些省份有什么美好,我能记着的,是人苦难的脸。我的心内,有那些脸孔哭泣的影子。

  看来,我没有你那么幸运,你在那个地方有不快乐的回忆,却又无损你对那方的热爱。

  但有一点,我与你一样,我但愿,永远留在香港。这儿令我自由。

  老师写完,便躺到床上去,他喝了点酒。

  忽然他想立刻睡去,但觉有点天旋地转,是不是又要来了?对啊,那从花间而来的小神仙,又要探望他了。小神仙哼着从花丛中带来的歌,安慰他,赐他力量。别取笑他作为成年人也看到小神仙,那是拯救他灵魂的使者,他们复杂却又单纯,似人但又不是人,他们比人高超,他们了解人的苦难,给痛苦带来润滑无阻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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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很多很多年前,有人说过他的母亲有一张观音般美丽的睑,他一直听着听着,也一直记在心中。啊,母亲的脸是观音的脸,观音的脸也就是母亲的睑。两者二合为一,从此便成了真理,而根本,他从没看过观音,连一尊观世音像也没缘观看。他所知的“真理”从没有辩证的机会。

  而加柔这张算是怎样的脸?像威尼斯的那种白面谱,埋葬七情六欲的那种。

  恐惧在心中蔓延,在阳光之下滋生着以倍数繁殖。

  如果拥有观音的脸的母亲也可以对他那么狠,拥有画谱的脸的少女,又会怎样处治他?

  真是可怕的难测。

  他转身走进学校大堂。

  有一年,是八岁抑或十岁?他曾经为了一间学校的大堂而感动,他感受到当中的尊贵与美好,因为实在大好大好了,他自觉衬不起,于是,惟有又换一个身份。那是RelvinKoo抑或MarkJacobs?

  他走到有瓦遮头的地方。他忽然知道,所有事情都是连在一起的。母亲与他,他与少女,他们分享着一条命。

  坐到书桌前的一刻,他落下泪来,不知不觉的,有一行眼泪。

  应不应惊喜?她也来分享他的命运。

  加柔在回家途中一点一滴把表情放缓,她没理会她刚才怎样对待老师。或许伤害了他,但怕什么?有人由远方而来伤害她,她怕什么率先伤害别人一番?她才不希望在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受伤害。

  她但觉,她变成另一个人。坏的因子都被培育出来。

  今个星期日,父亲便由三藩市回来,什么也不可以做,只是干等,干巴巴等死。

  加柔花了心思想着扭转这恐惧的方法,譬如一百零一种谋杀父亲的方法。落毒、用铁线勒死、放毒蜘蛛咬、淋强水、强喂强水、斩死、喂食安眠药、推落楼、放煤气、烧炭……

  她写在纸上,然后又擦掉。不是因为她放弃谋杀他这念头,而是她认为这些方法行不通。全部不会成功。

  气馁了。她伏在那一行一行的谋杀构思上叹了口气。

  一天一天的过,已是星期六。爷爷奶奶愉快地期待儿子的来临,执拾客房,又腌鸡、煲汤,加柔站在他们身后观看,简直与看恐怖片无异。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无心机做功课,数学不想做,物理又不耐烦。不如写一篇周记。

  老师的脸掠过脑海。好,既然你那么想知,我便给你机会去知:老师:你叫我详细说清楚一点,但我怎能说得太清楚。上一篇周记是上一篇的事,是上星期的,而这一篇,是今个星期的。星期六我写了,星期一才交给你,你星期二才会看吧?但星期二,已经太迟了。父亲星期日晚便会回来。

  我怎能详细告诉你呢,今次的事都未发生,发生了的,我一想起便作呕,有时候会头痛,有时候又胃痛。总之,都是痛,很痛。

  老师,今天是星期六,而星期日,我的父亲便会回来了。

  老师,你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他对你很好吗?你的母亲也对你很好吧?你是那么好的老师,你身边的人对你一定很好。

  所以,你无任何恐惧吧?我从来不见老师的脸上有恐惧。老师,你是保护女孩的男人啊!

  我很恐惧,未发生已经恐惧。

  老师,我的手很痛。原来头痛胃痛之外,我的手也会痛。老师,如果我真的把秘密告诉你,你会怎样看我?你会不会怪责我?

  我已经不懂得分辨了,谁我对我好,谁我对我不好。

  老师,我的手很痛,我不写了。

  星期六晚上,无比的难捱,就连睡觉,也像被鬼附身那样,浑身惊粟的余悸。梦呓中唸唸有词是这一句:“老师,我很辛苦……”

  星期日父亲回来后,大家吃了丰富的一餐。爷爷奶奶心情很好,频向父亲问及三藩市的生活,也一如所料,所有的答案是都正面的。

  这真是简单的世界啊,爷爷奶奶是绝对正派的人,加上他们绝对正派的世界观,怎可能生得出这种儿子?加柔望了望他们三个人,但觉完全不可思议。

  她很快便吃完饭,站起来准备离开。

  爷爷很有点看不过眼了,他说:“加柔,不和你父亲谈谈?”

  加柔说:“考试近,要温习。”转身便走。

  在背后,便有这样的对话。

  “这孩子真没礼貌,父亲来看她,她便走人房。”

  “没关系,加柔自小生性孤僻,我一直容忍着她。”

  加柔听到了,最后一句是出自父亲的口,她抿了抿嘴,表情极其不屑。是谁容忍着谁?离谱。

  这一晚,很平静,没什么发生,她保持着半梦半醒,关上的房门一直没被打开过。

  翌日醒来,筋骨酸软,好像没有睡过那样。

  与爷爷奶奶父亲喝早茶,气氛一切正常,加柔喝着水仙,她怀疑,她是安全了,父亲对她再没有兴趣。这一餐,她多吃了一点。

  晚上,她照样警觉地半睡半醒,然后她坐起来,深觉这也不是办法,于是索性锁上房门,这是爷爷奶奶都不容许她做的事,不容许她对家人不信任,但她还是做了。

  接下来,她照样上学,老师请了假没上课,加柔一堂过一堂的抄笔记听书,心情渐渐回复平静了。到下课之后,她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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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天,奶奶替她致电学校告了假,加柔便在家里休息。

  就在第二天留在家中的黄昏,电话响起,那居然是老师。

  “老师?”加柔惊奇了。

  “你这两天也不上学?”老师问。

  “是的,昨天今天也告了假,我在家中休息。”

  “不舒服吗?”

  “可以这样说吧!”加柔微笑起来。该叫她怎么说?

  老师有那半秒不作声,加柔但觉,老师好像知道了点什么。对了,是那一篇周记。她的心暖起来,他真的关心她。

  然后老师问:“你愿意出来吗?”

  “出来?”加柔眼睛都亮起来了。

  “我们喝一杯咖啡。”老师说。

  她急不及待答应了。放下电话筒,换上衣服又涂了一点口红,便往街外跑。

  她比老师早到二十分钟。那是一家在花店中的咖啡室,花店很大,花很多,而且品种奇特。加柔站在花丛中,逐一辨认,那是飞鸽郁金香哩,大大朵的郁金香捆了边,金色配衬橙色,像团火在飞,加柔绕着花来看,却不似一只白鸽啊,对了,像团火。

  另外,也有与睑孔一般大小的紫色玫瑰,加柔从未看过如此轰烈野艳的玫瑰;也有紫鸢尾,梵高最爱的花朵,一束束的,满满的,秀雅极了;有一种是铃兰,白色的,小巧的,很有山间野花的纯善味道。最后,她买了枝莲花,那是很强壮的花,茎粗壮,花瓣有线条美,很具线条感。她买了,放到台面上,等待老师。

  从玻璃望出去,天是一片清蓝,薄薄的一片蓝色,像一条舒适的长裙那样,轻飘飘,柔动在半空。

  人来人往,却不知怎地,看上去全部心情都很好,微笑的满足的一张张脸,掠过加柔的视线。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天,她在这角落等待她喜欢的人,因为她快乐,连步过她眼前的人也为她而快乐起来。

  这两天的心情不是极坏的吗?但因为有人让她去等,世界便不相同了。

  然后老师来了,坐到她跟前,他一坐下来,看到她的脸,便连目光也放软了。他明白,这叫做喜欢。两天不见她,他很牵挂她。他昨夜看了那篇周记,今天便想向她了解清楚,但整间学校也看不见她,他只知,他非要见她不可。

  见到了,心便变得很软很软。

  她看到了他放软了的目光,她的脸微微向后一缩。她很开心,但也有点害怕。他替她要了咖啡,问她为什么选择莲花,又告诉她他很喜欢花。

  只不过是刚开始,他便向她说了:“你知不知什么是小神仙?”

  “小神仙?”

  “有透明如晴蜒的翅膀,小小的,飞舞在花间的小神仙,他们在花间飞舞时,会哼出歌。”

  “哼歌?”

  “是这样的,”老师哼出来:“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加柔笑了,老师哼歌的表情很陶醉。

  加柔说:“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懂得他们的功用,他们是蜜蜂吗?”

  老师说:“他们不是蜜蜂,他们比人类更高超,他们是神仙,他们掌管人类的官感与七情六欲,甚至是命运。”

  加柔惊奇了:“是吗?有这种复杂的事吗?我以为那些花间小神仙只是在花丛间飞来飞去。”

  “不是的,花间小神仙是奇妙而深奥的仙界生物,他们不独有正派的神仙,也有邪派的神仙。”

  “邪派?”她很有兴趣。

  老师想了想,便说:“有没有听过饲Morgana?”

  “Morgana?”她喜欢这名字,但她没有听过。

  “Morgana是其中一名最光芒万丈的神仙, 她美丽绝伦,有着不应分的魅力,她轻易燃起别人的情欲,使原来不动欲的人,也对她人迷,想人非非。她勾引男人去侵占她。”

  加柔望着老师,目光定定的,不免,她想起自己,她认为他在说着她。纵然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勾引男人引发情欲,然后侵占她。

  “Morgana。”她呢喃。

  老师问:“觉得很吸引?”

  加柔便说:“我以后便用Morgana做我的英文名字。我是Morgana。”

  她有那复杂的神情,坚定的目光内不尽只有坚定,而是带着重重的哀伤。老师看在限内,像领悟了些什么,却又不甚肯定。她是认为Morgana代表着她吗?

  她又问;“可否告诉我多一点关于Morgana的事?”

  老师喝了口咖啡,然后告诉她:“她代表着性、情欲、仇恨、内疚、悲剧、不安。她在黑夜的中央偷偷潜进我的梦境,给他们色欲的幻觉。Morgana也代表乱伦,她与同母异父的弟弟交沟,然后又密谋叛变他。”

  说到这里,老师停了停,他望向加柔,他发现,她的双眼布满红筋。他不再说下去, 呷了口咖啡,垂眼望着咖啡杯说:“对了,我就是Morgana。”语气平淡,声音小小。

  老师没作声。如果他的直觉无错,那篇周记就正如他所猜想的。可怜的孩子。他决定改变话题,他捉着她的手说:“来,我们去看花!”

  她还未来得及答应,他便拉起她走到花卉满布的角落,指着那些花说:“来,我们要一枝淡紫色的橘梗、浅蓝色的睡莲、红色的郁金香、淡黄色的皱菊、白色的风信子……”

  她便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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